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西区的天亮得晚。太阳被东边的高地挡着，要等升起来一段才能照进来。但这个点已经能看清东西了。
石板路上的水坑还在，映着灰白色的天。夜里翻过垃圾的野猫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只剩几根骨头扔在地上。街两边的铺子还没开门。
艾伦从住处走到店门口，用了半刻钟。
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己店门口有两个东西。
走近了，是两个人。
银头发那个抱着膝盖，蜷在门边。和昨天一样。旁边还蹲着一个，背靠着墙，身边放着一把巨剑。
新来的那个头发乱糟糟的扎成一束，脸上有伤，嘴角结了痂，眼睛下面青紫一片。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来的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洇出褐色的印子。她没睡，睁着眼，看着街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地上放着两捆柴。
艾伦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那两捆柴。
两个女人看着他。
银头发那个抬起头，眼眶没红了，就是有点肿。她没说话。
新来的那个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街对面的墙一个颜色。
艾伦看了她们一会儿。
然后跨过去，掏出钥匙，开锁。
锁响的时候，银头发站起来，把那两捆柴搬到门边，靠着墙放好。新来的没动，就那么蹲着，看着他进进出出。
他把门推开，进去。过一会儿，搬了个筐出来。又进去，又搬个筐出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隔壁面包店开门了。再隔壁铁匠铺开门了。
银头发站在门边，没蹲着。新来的还蹲在墙根，巨剑靠在旁边。
中午，他端了碗面出来，坐在门槛上吃。
银头发站在旁边。新来的蹲在原地。
他吃完，把碗放地上，进去。过一会儿，端出两碗，放在门槛上。
银头发端起一碗。新来的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过来，端起另一碗。
两个人蹲到街对面，把面吃了。
下午，银头发帮忙搬筐。新来的坐在墙根下，靠着墙，闭着眼。偶尔睁一下，看着街上，又闭上。
太阳落山，艾伦开始收摊。银头发帮忙把外面的筐一个一个搬回去。新来的站起来，把巨剑往背上一甩，跟着走了两步，又停下，靠回墙上。
艾伦把剩下的筐搬完，进去，开始装门板。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她站在街对面。他靠在墙根。
装到第四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新来的一眼。她靠在那儿，脸上什么也没有。
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门板装完。他站在门口。两个人。银头发站在街对面。新来的靠在墙根。远处暗影里还站着一个人？没有。是他看错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看着他。
“明天别来那么早。”
门关上。
第三天早上，天刚亮。
艾伦从住处走到店门口。
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己店门口有三个东西。
走近了，是三个人。
银头发和背巨剑中间，多了一个裹着黑袍子的。
袍子很大，黑色的，旧的，边角磨得起毛。把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她蜷在那儿，缩成小小一团，背靠着墙，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偶尔抖一下。
旁边地上放着三捆柴。
艾伦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那三捆柴。
三个人。三个方向。银头发抱着膝盖，背巨剑靠在墙上，黑袍子蜷成一团。谁也没看谁。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跨过去，开门。
银头发站起来搬柴。背巨剑靠在墙上没动。黑袍子没动。
他把门推开，进去。搬筐，摆货，理货。该干什么干什么。
太阳升起来。街上热闹起来。三个人各蹲各的，各靠各的，各蜷各的。
中午，他端了碗面出来，坐在门槛上吃。
三个人没动。
吃完，他进去。过一会儿，端出三碗，放在门槛上。
银头发先过来端。背巨剑第二个。黑袍子没动。
银头发端着碗，站在街对面，看着她。背巨剑端着碗，靠在墙上，也看着她。
黑袍子蜷在那儿，没抬头。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飘，一点一点的。他进去，继续理货。
下午，太阳偏西。银头发和背巨剑偶尔搬几个筐。黑袍子蜷在那儿，一天没动。
太阳落山，收摊。银头发帮忙搬筐。背巨剑偶尔搭把手。黑袍子还蜷着。
门板装到最后一块时，艾伦停下，看着她。
“死了没有？”
黑袍子动了一下。苍白的下巴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灰蓝色的，肿着，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没死。
门板装上。关门。
第四天早上开门，门口蹲着三个人。旁边放着三捆柴。和昨天一样。
中午，三碗面。黑袍子没动。
太阳落山，收摊。三碗面放在门槛上，凉了，收回去。黑袍子没动。
第五天早上，门口蹲着三个人。旁边放着三捆柴。黑袍子还是蜷在那儿。
中午，三碗面放在门槛上。银头发和背巨剑端走了。黑袍子没动。
艾伦坐在店里，对着账本。笔尖停在那一页，没往下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黑袍子蜷在那儿，肩膀没抖了。他蹲下，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头发。烫的。
他站起来，进去。过一会儿，端了碗水出来，放在她旁边。又进去，拿了条旧毯子，扔在她身上。
然后继续理货。
晚上收摊的时候，水没了。毯子盖在身上。
第六天早上开门，门口蹲着三个人。旁边放着三捆柴。黑袍子坐起来了，靠着墙，眼睛睁开一条缝。
中午，三碗面。她端了。
银头发看着她，没说话。背巨剑看着她，没说话。艾伦在店里理货，没出来。
太阳落山，收摊。黑袍子站起来，帮着搬了两个筐。搬完又坐回墙根。
门板装到一半，艾伦停下。
“明天开始，每天多搬五个筐。”
黑袍子抬起头，看着他。
“抵药钱。”
门板继续装。
第七天早上，天刚亮。
艾伦从住处走到店门口。
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己店门口蹲着三个人。旁边放着三捆柴。还有一把剑。
银头发和黑袍子站在门边，看着街对面。
背巨剑没蹲着。她站在街中间，面对着三个穿皮甲的男人。巨剑握在手里，剑尖点地。
艾伦停下脚步，站在街角，看着那边。
穿皮甲的一共三个。中间那个最壮，皮甲上有铜扣，亮锃锃的。左边那个瘦高个，手里拿着根短棍。右边那个矮胖，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中间那个往前走了一步。
“找你好几天了。”
背巨剑没动。
“欠的账该还了。”
背巨剑还是没动。
中间那个又往前走了一步。左边瘦高个跟上来。右边矮胖也跟上来。
背巨剑往后退了一步。穿皮甲的往前逼了一步。又退一步。又逼一步。
退到店门口了。
背巨剑的背撞上门框。
中间那个笑了。
“跑什么？你不是挺能打吗？”
艾伦站在旁边，离她三步远。他看了那几个穿皮甲的一眼，脸上什么也没有。
中间那个看见他了。
“你谁？”
“开店的。”
“这你什么人？”
艾伦看了一眼背巨剑。背巨剑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求助。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不认识。”
中间那个笑了。
“那就滚远点。”
艾伦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
背巨剑的眼睛暗了一下。
中间那个把手按上剑柄。
然后他停下了。
艾伦站在旁边，手里多了一根木棍。不知道从哪拿的。就是那种顶门用的木棍，粗，沉，一头磨圆了。
他拿着那根木棍，看着中间那个。脸上什么也没有。
中间那个看着他。又看着那根木棍。又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棍子是我的。”
“……”
“拿走要付钱。”
中间那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左边瘦高个凑上来，小声说了句什么。中间那个看了艾伦一眼，又看了背巨剑一眼，又看了那根木棍一眼。
“走。”
三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吧嗒吧嗒，越来越远。
街上安静下来。
银头发站在街对面，看着这边。黑袍子站在墙根，也看着这边。背巨剑靠在门框上，喘气。
艾伦把木棍放回门后，进去。
过一会儿，端了碗面出来，放在门槛上。
“吃完干活。”
背巨剑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飘。
她蹲下来，端起碗。
太阳慢慢升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隔壁面包店开门了。再隔壁铁匠铺开门了。
三个人蹲在街对面，把面吃了。
艾伦在店里理货，对着账本。
账本上多了三行。
莉瑟。欠四十二个铜币。格蕾。欠三十一个铜币。塞琳。欠五十七个铜币。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账本合上。
外面，太阳照不到这条街。但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