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街对面的人没再少过。
早上开门,三个人蹲在那儿。晚上关门,三个人还蹲在那儿。中间隔着一整条石板路,谁也不过来,谁也不走。
艾伦没问过她们为什么还在。
不关他的事。
柴每天都有。三捆。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但从来没断过。银头发那个总是最早到的,柴码得整整齐齐。背巨剑那个偶尔会晚一点,柴捆得松,有时候散开几根,她也不管。黑袍子那个最慢,柴最少,细的,湿的,一看就是捡的别人不要的。
艾伦每天端面出来,放在门槛上。她们每天端走,蹲在街对面吃。
没人说谢谢。没人说不客气。
就那样。
第八天早上,天阴了。
云从城外压过来,灰蒙蒙的一片,压得很低。风停了,街上闷得透不过气。石板路返潮,踩上去黏糊糊的。野猫都不出来。
艾伦开门的时候,三个人蹲在门口。旁边放着三捆柴。
银头发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头。背巨剑靠着墙,闭着眼。黑袍子缩成一团,比平时缩得更小。
艾伦把柴搬进去,开始摆货。
中午,他端面出来。三碗放在门槛上。
银头发端走一碗。背巨剑端走一碗。黑袍子没动。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她。
“不吃?”
黑袍子没抬头。
银头发端着碗,站在街对面,看了这边一眼。背巨剑也看了一眼。
艾伦进去,继续理货。
下午,天更暗了。街上的人走得很快,没人停下来买东西。铁匠铺提前收了摊,面包店也把门外的架子搬进去了。
艾伦把外面的筐一个一个搬回去。
黑袍子还蜷在那儿,面前那碗面凉透了,一点热气都没有。
艾伦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聋了?”
黑袍子动了一下。
“发烧还没好?”
黑袍子没说话。
艾伦蹲下,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烫的。比前两天还烫。
他站起来,往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进来。”
黑袍子没动。
艾伦没回头,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黑袍子还蜷在那儿。他弯腰,把她捞起来,扛进店里。
银头发和背巨剑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谁也没动。
艾伦把黑袍子放到柜台后面的地上,铺了条旧毯子。然后站起来,出去,把门口的三碗面收进来。两碗凉的,一碗彻底凉透的。
他把凉的那两碗倒回锅里,热了热,端出去,放在门槛上。
银头发和背巨剑过来端走了。
雨是在傍晚开始下的。
刚开始是几点,砸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成了瓢泼大雨。整条街都看不清了,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雨。
街对面没有人。银头发和背巨剑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黑袍子躺在那儿,裹着毯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看雨。
雨下了很久。
天黑透了,雨还没停。街上积了水,漫过门槛,流进店里一点。艾伦拿了个破布堵住门缝,然后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
黑袍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艾伦没理她。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有动静。
他抬起头。
门板没装。雨太大,他还没来得及装。门口站着两个人。
银头发和背巨剑,浑身湿透,站在门槛外面。雨水从她们头发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们没进来,就那么站着。
艾伦看着她们。
她们看着他。
“进来。”
两个人跨过门槛,站在门边,没往里走。地上很快又多了两滩水。
艾伦站起来,进去。过了一会儿,拿出两条旧毯子,扔给她们。
“站那儿别动。”
他出去,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雨水打在身上,凉得刺骨。装完最后一块,他浑身湿透了。
他站在门里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三个人站在店里。一个躺在地上,两个站在门边。谁也没说话。
艾伦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继续对着账本。
雨砸在门板上,砰砰砰的。
过了很久,银头发的声音响起来。
“谢谢。”
艾伦没抬头。
“不是谢你。”银头发又说,“替她说的。”
艾伦还是没抬头。
“不用。醒了让她多捡两捆柴。”
银头发没再说话。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但云薄了,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石板路洗得干干净净,水坑里映着天。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静得像半夜。
艾伦把门板卸下来,推开店门。
门口蹲着两个人。银头发和背巨剑,抱着膝盖,靠在墙边。头发还没干,衣裳还是湿的。
她们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她们。
“昨晚没走?”
银头发没说话。背巨剑也没说话。
艾伦看了她们一会儿。
然后跨过去,开门。
他进去的时候,黑袍子醒了。躺在毯子上,睁着眼,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黑袍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柴。”
黑袍子愣了一下。
“欠我的。六天。三十捆。”
黑袍子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他说不上来。
但他没打算看懂。
他转身,出去摆货。
太阳慢慢升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面包店开门了。铁匠铺开门了。
门口蹲着两个人。店里躺着一个。
艾伦把面煮上。
中午,他端了三碗面出来。两碗放在门槛上,一碗端到柜台后面,放在黑袍子旁边。
银头发和背巨剑端走那两碗,蹲到街对面吃。
黑袍子挣扎着坐起来,靠着柜台,端起碗。
艾伦坐在柜台前面,对着账本。
账本上多了几行。
莉瑟。欠四十二个铜币。格蕾。欠三十一个铜币。塞琳。欠五十七个铜币。塞琳。加三十捆柴。
他看了一会儿。
外面,太阳照不到这条街。但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