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的第三天,店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新来的。是一直在那儿的那个,从柜台后面挪到了柜台边上。
黑袍子,塞琳,坐在一张矮凳上,靠着墙,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烧退了,脸上有了点血色,但眼睛下面还是青的。她每天帮着搬几个筐,搬完就坐回去,看着街上。
银头发和背巨剑还是蹲在街对面。早上来,晚上走。下雨那天之后,她们没再蹲在门口,改成街对面的墙根下。那儿有个突出的房檐,能挡点雨。
艾伦没问为什么。
不关他的事。
第四天中午,他端面出来的时候,街对面蹲着三个人。
银头发。背巨剑。还有一个,他不认识。
新来的那个站在墙根边上,没蹲。是个女的,年纪不大,穿着件灰扑扑的袍子,腰间别着根短法杖。头发是淡金色的,乱糟糟地披着,脸上有灰,眼眶红红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这边。
银头发和背巨剑蹲着,端着自己的碗,没理她。
艾伦把三碗面放在门槛上。
银头发站起来,过来端走一碗。背巨剑站起来,过来端走一碗。新来的那个站在街对面,没动。
艾伦看着那第三碗面。
热气往上飘。
他转身进去。
过一会儿,他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门槛上,和那碗面并排。
然后进去,继续理货。
下午,太阳偏西。他出来搬筐的时候,那碗面没了。碗底朝天,搁在门槛上。旁边那碗水也没了。
新来的那个蹲在街对面,靠着墙,抱着膝盖。
银头发和背巨剑蹲在她旁边,谁也不看谁。
艾伦把碗收进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多了四捆柴。两捆捆得整整齐齐,一捆松松垮垮,一捆又细又湿,还有几根是断的。
艾伦看着那四捆柴。
街对面,墙根下,三个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第五天早上开门,门口蹲着四个人。
银头发。背巨剑。黑袍子。还有一个新来的,淡金色头发,灰袍子,抱着膝盖,蜷在门边最靠里的位置。
旁边放着四捆柴。
艾伦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那四捆柴。
四个人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然后跨过去,开门。
中午,他端了四碗面出来,放在门槛上。
四个人过来端走,蹲到街对面吃。
艾伦坐在店里,对着账本。
账本上多了一行。
艾莉丝。欠二十三个铜币。
他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
外面,太阳照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街对面的墙根下,四个人蹲成一排,低着头吃面。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银头发站起来,把碗送回来,放在门槛上。然后回去,蹲下。
背巨剑也站起来,送碗回来。然后回去,蹲下。
黑袍子站起来,送碗回来。然后回去,蹲下。
新来的那个坐在原地,看着她们。等她们都回去了,她才站起来,走过来,把碗放下。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走。
艾伦在店里理货,没抬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蹲下。
太阳慢慢升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面包店开门了。铁匠铺开门了。
艾伦把碗收进去。
那天晚上,他关门的时候,门口多了四捆柴。旁边还多了一把野菜,洗过的,搁在一片大叶子上。
他看着那把野菜。
街对面,四个影子蹲在墙根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第六天早上,他开门的时候,门口蹲着四个人。旁边放着四捆柴,一把野菜。
中午,他端面出来,放在门槛上。四碗。
四个人过来端走,蹲到街对面吃。
吃完,送碗回来。新来的那个最后一个,又站在门槛外面,没走。
艾伦在店里理货,没抬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门口多了四捆柴,一把野菜,还有一小把野花。白的,小小的,不知道从哪摘的。
艾伦看着那把野花。
街对面,四个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第七天早上,他开门的时候,门口蹲着四个人。旁边放着四捆柴,一把野菜,一小把野花。
中午,他端面出来,放在门槛上。四碗。
四个人过来端走,蹲到街对面吃。
吃完,送碗回来。新来的那个最后一个,又站在门槛外面。
艾伦在店里理货,没抬头。
“那个……”
他抬起头。
新来的那个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攥着衣角,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艾伦看着她。
“我……我会还的。”她说,“柴,还有野菜,还有花……我都会还的。”
艾伦没说话。
“我就是……”她低下头,“我不知道去哪。”
艾伦还是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下,回头。
艾伦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个旧碗,碗底磕了个口子,但还能用。
他走出来,把那个碗放在门槛上,和那四碗面并排。
“明天开始,用这个。”
他转身进去。
新来的那个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个旧碗。碗底有个口子,但洗干净了。
她蹲下来,端起那个碗。
街对面,银头发、背巨剑、黑袍子蹲在墙根下,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过去,蹲下。
太阳升起来。街上热闹起来。面包店的香味飘过来。铁匠铺的打铁声一下一下的。
四个人蹲在墙根下,抱着自己的碗。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银头发开口了。
“你叫什么?”
新来的那个愣了一下。
“艾莉丝。”
银头发点点头,没再说话。
背巨剑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黑袍子缩在角落里,没动。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石板路上。街对面的杂货铺里,艾伦进进出出,搬筐,摆货,理货。该干什么干什么。
中午,他把四碗面端出来,放在门槛上。然后进去。
四个人站起来,过来端走,蹲回墙根下,把面吃了。
吃完,送碗回来。银头发第一个,背巨剑第二个,黑袍子第三个,艾莉丝最后一个。
艾莉丝把那个有口子的旧碗放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四捆柴,一把野菜,一小把野花。野菜比昨天多,野花也比昨天多,还多了几根整整齐齐的树枝,削过皮的,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艾伦看着那几根树枝。
街对面,四个影子蹲在墙根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第八天早上,他开门的时候,门口蹲着四个人。旁边放着四捆柴,一把野菜,一小把野花,几根削好的树枝。
中午,他端面出来。四碗。
吃完,送碗。艾莉丝最后一个,又把碗放下,站在门槛外面。
艾伦在店里理货,没抬头。
“那个……”
他抬起头。
艾莉丝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衣角。
“树枝是给您削的。”她说,“我看您店里有些架子坏了,那个……可以修。”
艾伦看着她。
她低下头。
“我就是……想谢谢您。”
艾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进来。”
艾莉丝愣了一下。
“进来搬筐。”
艾莉丝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她跨过门槛,进去。
店里有点暗,但干净。货架靠墙摆着,上面放着盐、布、针线、蜡烛、乱七八糟的东西。柜台在门口左边,木头旧得发黑,但擦得亮堂堂的。
艾伦指了指墙角的一堆筐。
“搬到外面去。”
艾莉丝走过去,弯腰搬起一个筐。有点沉,她晃了一下,稳住了,搬出去。
银头发和背巨剑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黑袍子坐在墙根下,也看着。
艾莉丝进进出出,搬了五个筐。搬完,站在店门口,喘气。
艾伦出来,把筐摆好,然后看着她。
“明天接着搬。”
艾莉丝点点头。
“进去把那碗面端出来。”
艾莉丝转身进去,把门槛上那碗面端出来。还热着。
她端着碗,站在店门口,不知道是该蹲下还是站着。
艾伦看了她一眼。
“蹲那边去。”
他指了指街对面。
艾莉丝端着碗,走过去,蹲下。银头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四个人蹲成一排,开始吃面。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们。
太阳照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们一眼。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四捆柴,一把野菜,一小把野花,几根削好的树枝。野菜比昨天又多了一点,野花也多了一点。
艾伦看着那些东西。
街对面,四个影子蹲在墙根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第九天早上开门,门口蹲着四个人。旁边放着四捆柴,一把野菜,一小把野花,几根削好的树枝,还有一小把葱。
艾伦看着那把葱。
是野葱,洗过的,根上还带着泥。
他抬起头,看着街对面。
四个人蹲在墙根下,低着头,谁也不看他。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跨过去,开门。
中午,他端了四碗面出来。每碗上面,都撒了一小把葱花。
绿的,浮在汤上,冒着热气。
他把碗放在门槛上。
四个人过来端走,蹲到街对面吃。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们。
银头发吃了一口,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葱花。背巨剑也愣了一下。黑袍子缩在角落里,慢慢地吃。艾莉丝低着头,吃得很慢。
没人说话。
太阳升起来。街上热闹起来。
艾伦转身进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四捆柴,一把野菜,一小把野花,几根削好的树枝,一把葱。还有一小把韭菜。
艾伦看着那把韭菜。
街对面,四个影子蹲在墙根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