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出现之后的第三天,门口又多了一个人。
不是蹲着的。是站着的。
那天早上艾伦开门的时候,街对面墙根下蹲着四个,门口站着半个。
半个的意思是,有个人躺在门边,蜷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身子。头发是灰色的,脏得打绺,盖住半张脸。衣裳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破得一条一条的,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些结痂了,有些还渗着水,把身下的石板洇湿一小块。
旁边放着一捆柴。
细的,湿的,和塞琳第一天捡来的一模一样。
艾伦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那捆柴。
又看着那半个身子。
没动。
街对面,四个人蹲在墙根下,看着这边。银头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背巨剑靠在墙上,巨剑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剑鞘。黑袍子缩在最角落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艾莉丝抱着膝盖,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还是低下头。
艾伦看了一会儿。
然后跨过去,掏出钥匙,开锁。
锁响的时候,地上那个人动了一下。没醒。
他把门推开,进去。过一会儿,搬了个筐出来。又进去,又搬个筐出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筐搬完了,他开始摆货。盐袋子扛出来,靠在门边。针线盒子摆出来,放在盐袋子上面。蜡烛拿出来,一根根插在门口的木架上。
地上那个人蜷在那儿,一动不动。
太阳慢慢升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面包店开门了,香味飘过来。铁匠铺开门了,打铁声一下一下的。卖菜的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
地上那个人一直没醒。
中午,艾伦停下手里的活,进去煮面。
水烧开,面下锅。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翻滚的水。一共煮了几碗?他数了一下。四碗给蹲着的,一碗给躺着的。五碗。
面好了。他端出来。
四碗放在门槛上,一碗端到门口,放在那个人旁边。
热气往上飘,飘到那个人脸上。
那个人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
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好一会儿才对上焦。她看着那碗面,又看着站在店门口的艾伦,又看着那碗面。
“吃。”
艾伦转身进去。
那个人躺在那儿,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挣扎着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不是冷,是没力气。胳膊撑在地上,抖得跟筛子似的,好几次差点又倒下去。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最后靠在了门板上。
喘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去端碗。
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一点,落在石板上,洇开一小滩。她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烫的。她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烫的。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烫的东西了。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汤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喝完汤,开始吃面。面也是烫的,软烂烂的,一口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
她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太快了会吐。她知道自己的身体。饿得太久,不能吃太快。
街对面,四个人蹲在墙根下,看着她。
她没看见。她只看见那碗面。
吃完,她把碗放回原处,又躺下了。躺下之前,她看了那扇门一眼。门关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她闭上眼。
下午,太阳偏西。艾伦出来搬筐的时候,她还躺在那儿。蜷成一团,背对着门,肩膀偶尔抽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继续搬筐。
傍晚,开始收摊。银头发过来帮忙,背巨剑也搭了把手。黑袍子坐着没动,艾莉丝帮着把外面的东西往里搬。
那个人还躺在那儿。
太阳落山,街上暗下来。远处那户人家的灯亮了,一点光照过来。
艾伦开始装门板。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装到第四块的时候,他停下,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
那个人蜷在那儿,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肩膀偶尔抽一下。胳膊上的伤在暗影里看不清,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里面拿出那条旧毯子,扔在她身上。
毯子落下来,盖住她的肩膀。她动了一下,没醒。
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门板装上。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艾伦从住处走到店门口。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己店门口蹲着一排人。
走近了,是五个。
银头发、背巨剑、黑袍子、淡金头发,还有一个灰头发的,蜷在最靠里的位置,裹着那条旧毯子。她醒着,眼睛睁着,看着街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放着五捆柴。四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
艾伦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那五捆柴。
五个人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然后跨过去,开门。
锁响的时候,灰头发动了一下,想站起来,晃了晃,又坐回去了。银头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艾伦把门推开,进去。过一会儿,搬了个筐出来。又进去,又搬个筐出来。
太阳升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中午,他端了五碗面出来,放在门槛上。
五个人过来端走。银头发第一个,背巨剑第二个,黑袍子第三个,艾莉丝第四个。灰头发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站稳,然后端起碗,走过去,蹲下。
五个人蹲成一排,低着头吃面。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们。
灰头发吃得很慢。比所有人都慢。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生怕漏掉一滴汤。吃完,她把碗舔干净,才放下来。
银头发看着她,没说话。
太阳照在石板路上。街上人来人往。
艾伦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五捆柴。四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旁边还放着几根野菜,一小把野花,几根削好的树枝,一把葱,一把韭菜。
灰头发那捆柴旁边,多了一小捧浆果。红的,小的,有几个被挤烂了,汁水染在叶子上。
艾伦看着那捧浆果。
街对面,五个影子蹲在墙根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那天之后,街对面的人变成了五个。
早上来,晚上走。中间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发呆,看街上的人来人往。偶尔有路过的多看她们两眼,她们就低下头,等那人走了再抬起来。
灰头发不怎么说话。每天来,每天蹲在最靠边的位置,每天中午吃一碗面,每天晚上放下一捆柴和一小捧浆果。浆果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断过。
银头发偶尔会看她一眼。背巨剑从来不看她。黑袍子缩在角落里,也不看她。艾莉丝想跟她说话,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口。
艾伦每天开门,搬筐,摆货,理货。中午端面出来,放在门槛上。晚上收摊,装门板。
没人说谢谢。没人说不客气。
就那样。
第七天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街对面墙根下蹲着五个人。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的。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件旧皮甲,腰间别着把短剑。皮甲上有几道口子,剑鞘也磨得发白。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翘着,脸上有灰,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五碗面。
艾伦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个人也看着他。
“那个……”那个人开口,声音沙哑,“我是来找人的。”
艾伦没说话。
“找……”他往街对面看了一眼,“找一个灰头发的,这么高,瘦,身上有伤。”
艾伦还是没说话。
街对面,五个人蹲在墙根下。灰头发低着头,缩在角落里,肩膀绷紧了。银头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个男的一眼,往旁边挪了挪,把她挡在后面一点。
那个人顺着艾伦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灰头发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
灰头发还是没动。
他走到街中间,停下。
“妮娜。”
灰头发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条街,谁也没说话。
街上突然安静下来。面包店的香味还在飘,铁匠铺的打铁声还在响,但那些声音都远了。只有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灰头发的头发动了动。
过了很久,那个人开口。
“还活着?”
灰头发点了点头。
那个人也点了点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银头发站起来,挡在他前面。他没看她,只看着灰头发。
“让开。”
银头发没动。
那个人把手按在剑柄上。
“我说让开。”
“你谁?”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我是她哥。”
银头发愣了一下。回头看灰头发。
灰头发点了点头。
银头发让开了。
那个人走过去,在灰头发面前蹲下。
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灰头发低着头,他看着她的头顶。
“我找了你三个月。”
灰头发没说话。
“他们都死了。就剩咱俩了。”
灰头发还是没说话。
“你受伤了?”
灰头发摇了摇头。
那个人伸手,想碰她的脸。她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他收回去。
“行。”他说,“活着就行。”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艾伦面前。
“老板,能借个碗吗?”
艾伦看着他。
又看着那五碗面。
他转身进去。过一会儿,端了个碗出来,放在门槛上。碗底也有个口子,和艾莉丝那个一样。
那个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币,放在门槛上。铜币旧了,磨得发亮,边缘有点卷。他把它们一个一个码好,六个,排成一排。
然后他端起碗,走到街对面,蹲下。
六个人蹲成一排。
银头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灰头发,往旁边挪了挪。背巨剑靠在墙上,没动。黑袍子缩在角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艾莉丝抱着膝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灰头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地方。
那个人蹲下来,把碗放在膝上,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街上热闹起来。面包店的香味飘过来。卖菜的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响。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六个铜币。
又看着那六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铜币收起来,转身进去。
中午,他端了六碗面出来。
放在门槛上。
六碗,排成一排,热气往上飘。
银头发第一个过来端。背巨剑第二个。黑袍子第三个。艾莉丝第四个。灰头发第五个。那个人最后一个。
他端起碗,看着碗里的面。葱花浮在汤上,绿的,白的,冒着热气。
他蹲回原处,开始吃。
六个人蹲成一排,低着头吃面。
灰头发吃得很慢。那个人吃得很快。吃完,他把碗放下,看着灰头发。
灰头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把碗舔干净,放下来。
那个人看着她。
“还要吗?”
灰头发摇了摇头。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碗放回门槛上。然后回来,蹲下。
太阳越升越高。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傍晚,艾伦开始收摊。银头发站起来帮忙。背巨剑也站起来。黑袍子坐着没动,艾莉丝帮着搬了几个筐。
灰头发想站起来,晃了晃,又坐回去了。
那个人看着她。
“别动。”
他站起来,走到艾伦面前。
“老板,有什么我能干的?”
艾伦看着他。
“搬筐。”
那个人点点头,开始搬筐。他搬得比银头发快,比背巨剑稳。一筐一筐,搬进去,码好,再出来搬下一筐。
搬完了,他站在店门口,看着艾伦。
艾伦看了他一眼,进去。过一会儿,端了碗水出来,放在门槛上。
那个人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碗放回去,走回街对面,蹲下。
太阳落山。街上暗下来。远处那户人家的灯亮了。
艾伦开始装门板。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装到第四块的时候,他停下,看着街对面。
六个人蹲在墙根下。灰头发靠着墙,那个人坐在她旁边。银头发、背巨剑、黑袍子、艾莉丝,各蹲各的,谁也不看谁。
他看了一会儿。
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门板装上。
第二天早上开门,门口蹲着六个人。旁边放着六捆柴。五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细的那捆旁边,多了一小捧浆果。
那个人蹲在灰头发旁边,面前放着一把短剑。剑鞘上沾着露水,剑柄磨得发亮。
艾伦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那把短剑。
又看着那六个人。
六个人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然后跨过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