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蹲在街对面，和五个人没什么不同。
太阳照常升起来。街上的人照常走来走去。面包店的香味照常飘过来。铁匠铺的打铁声照常一下一下的。
唯一的变化是，中午端面出来的时候，门槛上多摆了一个碗。
六个。
艾伦把碗摆好，转身进去。
六个人过来端走，蹲回街对面吃。
那个男的——妮娜的哥哥，叫凯恩——吃得最快。他像是习惯了赶时间，三口两口就把面扒完，汤也喝干净。吃完，他把碗放回门槛上，然后站在店门口，不走。
艾伦在店里理货，没抬头。
凯恩站了一会儿，开口。
“老板，还有什么我能干的？”
艾伦抬起头，看着他。
“搬完了。”
“别的呢？”
艾伦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出来，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甲旧了，但收拾得干净。短剑别在腰间，剑柄磨得发亮。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会修屋顶吗？”
凯恩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店面的屋顶。老旧的木板，有几处凹陷下去，长着青苔，边缘都朽了。
“会。”
“修好之前，每天中午加一碗。”
凯恩点点头。
艾伦转身进去。过一会儿，拿出一个木梯，靠在墙上。木梯也是旧的，有几级踏板裂了，用铁丝绑着。
凯恩爬上去，开始修屋顶。
街对面，五个人蹲在墙根下，仰着头看。妮娜仰得最久，脖子酸了才低下来。她盯着那个在屋顶上忙活的身影，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银头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太阳很晒。凯恩的背上有汗，洇湿了旧皮甲，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他把烂掉的木板掀下来，扔在地上。木板摔在石板上，闷响一声，溅起一点灰。
银头发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块木板拖到墙根下放着。凯恩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又拖了一块，摞在第一块上面。然后回去蹲下。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六碗。
凯恩从梯子上下来，洗了手——水是从店里接的，用木瓢舀着浇——端走一碗，蹲到街对面吃。他和妮娜挨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吃完，他把碗放回去，又爬上去了。
太阳慢慢移过头顶，又往西斜。街上的人少了，又多了，又少了。铁匠铺的打铁声停了，面包店的香味淡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屋顶修好了三分之一。
凯恩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店门口，看着艾伦。脸上有汗，也有灰，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艾伦出来，抬头看了看。凹陷的地方平了，青苔刮掉了，新木板补上去几块，颜色比旧的浅，木材的纹路还新鲜着。
“明天继续。”
凯恩点点头，走回街对面，蹲下。
妮娜往他身边挪了挪，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六捆柴。五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细的那捆旁边，浆果比昨天多了一倍，堆成一小堆，红艳艳的，有几颗被压烂了，汁水流出来，染在石板上。
艾伦看着那堆浆果。
街对面，六个影子蹲在墙根下。远处的灯亮着，光远远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勾出来，模糊的一团。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第二天，凯恩继续修屋顶。中午下来吃面，吃完继续上去。妮娜蹲在街对面，一直仰着头看。银头发偶尔也看一眼，然后低下头。黑袍子缩在角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艾莉丝抱着膝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偶尔回头看一眼屋顶。
太阳落山的时候，屋顶修好了三分之二。
第三天，屋顶修完了。
凯恩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店门口，等着。他的衣裳全是灰，头发上也沾了木屑和干草，整个人灰扑扑的。
艾伦出来，抬头看了很久。屋顶平平整整，新木板和旧木板挨在一起，缝隙处塞了干草，再用泥抹平。青苔刮得干干净净，凹陷的地方都垫平了。有几块旧木板朽得太厉害，也被换掉了。
他低下头，看着凯恩。
“里面还有一处漏的。”
凯恩愣了一下。
艾伦转身进去。凯恩跟进去。
店里靠里的位置，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光从外面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地上那一小块被光照着，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飘。
凯恩抬头看了看，又出去看了看屋顶的结构。进来，点点头。
“能从上面补。”
“那就补。”
凯恩又爬上去了。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凯恩还在上面。他喊了一声，凯恩下来，吃完，又上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道裂缝也补好了。不单是裂缝，周围一大片都重新抹了泥，压实了，再也不会漏。
凯恩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店门口。衣裳上全是灰，脸上也是，汗一道一道的，冲出道道白印子。手上磨出两个水泡，破了，渗着水。
艾伦出来，看着他。
“明天开始，每天中午两碗。”
凯恩愣了一下。
“不用——”
“你妹妹那碗也算。”
凯恩闭上嘴。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走回街对面，蹲下。
妮娜看着他。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躲了一下，没躲开。他的手上还有灰，揉过的地方留下几道灰印子。
那天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六捆柴。五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细的那捆旁边，浆果堆成一小堆。旁边还多了一捆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的，长短一样，粗细一样，摞得方方正正。
艾伦看着那捆劈柴。
又看着街对面。
六个人蹲在墙根下。凯恩蹲在妮娜旁边，手里还握着斧头。斧头是旧的，刃上卷了几个口子，但磨得发亮，映着远处那一点灯光。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第四天早上开门，门口蹲着六个人。旁边放着六捆柴，一捆劈柴，一堆浆果。
凯恩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老板，斧头能借我磨一下吗？”
艾伦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斧头。
转身进去。过一会儿，拿出一块磨刀石，放在门槛上。磨刀石也是旧的，中间凹下去一块，用了很多年。
凯恩点点头，蹲下来开始磨。
太阳升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磨刀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呲啦，呲啦，很有节奏。凯恩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刃上的卷口一点一点被磨平，露出下面新亮的铁色。
妮娜蹲在街对面，看着这边。看一会儿，低下头，又抬起头。
银头发也看着。背巨剑靠在墙上，闭着眼，但耳朵竖着。黑袍子从帽檐下露出一只眼睛，也在看。艾莉丝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得最认真。
呲啦。呲啦。
磨了快一个时辰，斧头磨好了。刃口雪亮，能照见人影。凯恩站起来，把磨刀石放回门槛上，走回街对面，把斧头放在墙根下。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七碗。
凯恩抬起头，愣了一下。
“多了一碗？”
艾伦没说话，把碗摆好，转身进去。
七碗面，排成一排，热气往上飘。
凯恩看着那七碗面。又看着街对面的五个人。又看着自己手里的斧头。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银头发站起来，过来端走一碗。背巨剑第二个。黑袍子第三个。艾莉丝第四个。妮娜第五个。凯恩第六个。
还剩一碗。
六个人蹲在街对面，看着那碗面。
热气往上飘，一缕一缕的，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街上有人走过，看了一眼，又走开了。野猫从屋檐跳下来，走到那碗面前，闻了闻，又走了。
过了很久，一个小孩跑过来。
七八岁，男孩，光着脚，衣裳破破烂烂，膝盖以下全是泥。他站在那碗面前，看着。
他又看着街对面那六个人。
六个人也看着他。
他又看着那碗面。
“吃。”
声音从店里传出来。不高，也不低，就是平时说话的那个调。
小孩吓了一跳，抬头看。店里暗，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站在柜台后面。
他又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街对面那六个人。
然后端起碗，跑了。
他跑得很快，光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一眨眼就拐进了巷子。
六个人蹲在街对面，看着那个小孩跑远。
没人说话。
太阳照在石板路上。街上人来人往。面包店的香味飘过来。
凯恩低下头，开始吃面。
其他人也开始吃。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六捆柴，一捆劈柴，一堆浆果。旁边还放着一小把野菜，洗过的，根上带着泥。
野菜旁边，放着七个铜币。旧的，磨得发亮，排成一排。
艾伦看着那七个铜币。
街对面，六个影子蹲在墙根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铜币，收起来。
装门板。
第五天早上开门，门口蹲着六个人。旁边放着六捆柴，一捆劈柴，一堆浆果，一小把野菜。
中午，七碗面。那个小孩没来。
七碗面，剩了一碗，放到凉，收回去。
第六天早上开门，门口蹲着六个人。旁边的东西一样不少。
中午，七碗面。小孩还是没来。
七碗面，又剩一碗。
艾伦把凉面倒回锅里，热了热，端出来。六个人过来端走。剩的那一碗，他端回店里，自己吃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的东西多了一把野花。白的，小的，不知道从哪摘的。野花旁边，放着七个铜币。
艾伦看着那七个铜币。
又看着街对面。
六个影子蹲在墙根下。凯恩坐在最边上，妮娜挨着他。银头发靠在墙上，背巨剑闭着眼，黑袍子缩成一团，艾莉丝抱着膝盖。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第七天早上，天刚亮。
艾伦从住处走到店门口。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己店门口蹲着六个人。旁边放着六捆柴，一捆劈柴，一堆浆果，一小把野菜，一小把野花。
和昨天一样。
但他没直接走过去。他站在街角，看着。
因为街对面的墙根下，多了一个人。
那个小孩。七八岁，男孩，光着脚，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他蹲得离那六个人有点远，隔着三四步，缩在墙根最边上的地方，头埋在两膝之间。
他看着那六个人。
六个人看着他。银头发看着他，背巨剑也看了一眼，黑袍子从帽檐下露出一只眼睛，艾莉丝歪着头打量他，妮娜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凯恩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店门口。
艾伦站在街角，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看见艾伦，他愣了一下，又低下头。
艾伦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跨过那堆柴，掏出钥匙，开锁。
锁响的时候，小孩动了一下，没抬头。
他把门推开，进去。过一会儿，搬了个筐出来。又进去，又搬个筐出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太阳慢慢升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面包店开门了。铁匠铺开门了。
那个小孩一直蹲在那儿，没动。
六个人也蹲在那儿，没动。
中午，艾伦停下手里的活，进去煮面。
水烧开，面下锅。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翻滚的水。一共煮了几碗？六个人，加上凯恩算两个，加上那个小孩，加上他自己？不，他自己不吃。那就是八碗。
八碗。
面好了。他端出来。
八碗，排成一排，放在门槛上。热气往上飘，一缕一缕的，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
七个人蹲在墙根下。六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还是蹲在最边上，离那六个有点远。
“过来端。”
声音不大，但街上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六个人站起来。银头发第一个，走过来端走一碗，蹲回去。背巨剑第二个，走过来端走一碗，蹲回去。黑袍子第三个，走过来端走一碗，蹲回去。艾莉丝第四个，走过来端走一碗，蹲回去。妮娜第五个，走过来端走一碗，蹲回去。凯恩第六个，走过来端走一碗，蹲回去。
还剩两碗。
小孩蹲在那儿，没动。
艾伦看着他。
他也看着艾伦。
“过来。”
小孩站起来。站起来才发现，他比看起来还瘦，肋骨一根一根的，撑着那件破衣裳。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走到门槛前面，他停下，看着那两碗面。
一碗是普通的碗，和其他的一样。另一碗也是普通的碗，但碗里多了点什么——多了几片菜叶，绿油油的，浮在汤上。
他看着那碗有菜叶的。
又看着艾伦。
艾伦脸上什么也没有。
“端。”
小孩伸出手，端起了那碗有菜叶的。手有点抖，汤洒出来一点，落在石板上。
他端着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去。
艾伦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街对面。
六个人蹲在墙根下，给他留出了一个空位。在最边上，挨着妮娜的那个位置。
小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
他端着碗，走过去，蹲下。
七个人蹲成一排。六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低着头，开始吃面。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
太阳升起来。街上热闹起来。面包店的香味飘过来。铁匠铺的打铁声一下一下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七捆柴。六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旁边放着野菜、野花、浆果、劈柴，比昨天多了一倍。
野菜旁边，放着八个铜币。旧的，磨得发亮，排成一排。
艾伦看着那八个铜币。
街对面，七个影子蹲在墙根下。六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挨着妮娜，缩成小小一团。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铜币，收起来。
装门板。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门板装完。他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
七个人也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明天别来太早。”
门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