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人是第三天出现的。
不是蹲着的。是站着的。
那天早上艾伦开门的时候,街对面墙根下蹲着七个,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背着一把柴刀。衣裳是旧的,但干净,补丁打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扇门,没说话。
艾伦开门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艾伦看了他一眼。
老头也看了他一眼。
“卖柴刀的?”艾伦问。
老头摇头。
“修柴刀的。”
艾伦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柴刀。刃口缺了一块,刀柄裂了,用麻绳缠着。但刀身擦得干净,没有锈。
“修不了。”
老头没走。站在门边,看着艾伦进进出出搬筐。
街对面,七个人蹲在墙根下,看着这个老头。小孩蹲在最边上,抱着膝盖,眼睛跟着老头转。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八碗。放在门槛上。
七个人过来端走。老头没动。
艾伦看着他。
老头也看着他。
“我没钱。”
艾伦没说话。
“但我能干活。修刀,磨刀,打铁,都行。”
艾伦看了他一眼。又看着他手里的柴刀。
“面一碗两个铜币。”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柴刀。看了很久。
“我吃半碗就行。”
艾伦没说话。转身进去。
过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碗里只有半碗,面少,汤多。放在门槛上。
“吃完干活。”
老头蹲下来,端起碗。吃得很慢,很仔细。吃完,把碗舔干净,放回门槛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柴刀放在地上,开始磨。
太阳升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磨刀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呲啦,呲啦。
小孩蹲在街对面,看着老头磨刀。看了很久,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老头旁边看。
老头没理他。小孩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
下午,老头把柴刀磨好了。刃口雪亮,缺口磨平了,刀柄也用新绳子重新缠了一遍。他把刀放在门槛上,站起来,看着艾伦。
艾伦出来,拿起那把刀看了看。刀身磨得发亮,刃口平整,刀柄缠得结实。
“还有别的吗?”
老头点头。
“有。在家。”
“拿来。”
老头走了。走得慢,背有点驼,但步子稳。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七捆柴,一捆劈柴,一堆浆果,一把野菜,一把野花,八个铜币。旁边还多了一把野葱,洗得干干净净。
小孩蹲在街对面,看着老头走掉的方向。看一会儿,低下头,又抬起头。
第二天早上开门,老头来了。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把旧刀、旧剪刀、旧镰刀,刃都钝了,有的还锈了。他把布包放在门槛上,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
“这些都能修。”
艾伦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修好之前,每天中午一碗。”
老头点头。
中午,八碗面。老头端了一碗,蹲到街对面吃。小孩挨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
吃完,老头开始干活。磨刀,修柄,除锈。小孩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递了一块磨刀石过去。老头接过来,没说话。又递了一把锉刀过去。老头又接过来。小孩递什么,老头接什么。
下午,小孩开始自己动手了。拿了一把旧剪刀,蹲在老头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磨。磨得不好,刃口歪歪扭扭的。老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头伸手,把剪刀拿过来,重新磨了一遍。磨完,递回去。
小孩接过来,看着那把剪刀。刃口平整,亮锃锃的。
他又开始磨下一把。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的东西多了几把磨好的刀。整整齐齐地摆在墙根下,刃口朝里。
小孩蹲在街对面,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黑黑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银头发看了他一眼。背巨剑也看了一眼。黑袍子从帽檐下露出一只眼睛。艾莉丝歪着头看。妮娜低着头,没看。凯恩坐在妮娜旁边,看着小孩的手。
没人说话。
那天之后,老头每天来。小孩每天蹲在他旁边,递东西,学磨刀。老头不怎么说话,小孩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着,一个磨,一个看。
柴每天都有。七捆。野菜、野花、浆果、葱、韭菜、劈柴、磨好的刀,轮流出现。铜币每天八个,旧的,磨得发亮,排成一排。
艾伦每天开门,搬筐,摆货,理货。中午端面出来,放在门槛上。晚上收摊,装门板。
没人说谢谢。没人说不客气。
就那样。
第十一天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街对面墙根下蹲着九个人。
多了两个。
一个是老头。一个是小孩。
还有一个,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件灰蓝色的袍子,腰间别着根短法杖。头发是棕色的,扎成一束,脸上有伤,嘴角结了痂。她蹲在最边上,离其他人很远,抱着膝盖,看着地面。
旁边放着一捆柴。细的,湿的,和塞琳第一天捡来的一模一样。
艾伦看着那捆柴。
又看着那个女人。
没说话。
中午,他端了十碗面出来。放在门槛上。
九个人过来端走。老头第一个,小孩第二个。那个女人没动。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我没钱。”
“知道。”
“我也没地方去。”
“知道。”
女人低下头。
“那我为什么不能吃?”
艾伦没说话。转身进去。过一会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那碗面旁边。
“吃完干活。”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端起碗。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捆柴。九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旁边放着野菜、野花、浆果、葱、韭菜、劈柴、磨好的刀。铜币十个,排成一排。
艾伦看着那十捆柴。
街对面,九个影子蹲在墙根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第二天早上开门,门口蹲着九个人。旁边放着十捆柴。十捆。
艾伦看着那十捆柴。
又看着那九个人。
九个人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然后跨过去,开门。
中午,十碗面。
那个女人站起来,过来端了一碗,蹲回去。她吃得很慢,和其他人一样慢。吃完,把碗放回去,然后走到老头旁边,蹲下来。
“能教我吗?”
老头看了她一眼。
“会磨刀吗?”
“不会。”
“会打铁吗?”
“不会。”
老头低下头,继续磨手里的刀。
女人蹲在旁边,没走。
过了一会儿,老头把刀放下,站起来,走到布包前面,翻出一把旧镰刀。刃口全是锈,刀柄也烂了。
他把镰刀放在女人面前。
“先把锈除掉。”
女人拿起来,看着那把镰刀。
“用这个。”
老头递给她一块磨刀石。
女人接过来,开始除锈。
小孩蹲在旁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递了一把锉刀过去。
女人接过来,没说话。
三个人蹲成一排。老头磨刀,小孩递东西,女人除锈。
太阳升起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中午,十碗面。三个人蹲在墙根下,端着碗吃。
吃完,继续干活。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捆柴。九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细的那捆旁边,多了一把磨好的镰刀。刃口不太平整,锈也没除干净,但看得出花了力气。
艾伦看着那把镰刀。
街对面,九个影子蹲在墙根下。女人蹲在最边上,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黑黑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那天之后,街对面的人变成了九个。老头、小孩、女人,加上原来的六个,蹲成一排。柴每天都有,十捆。野菜、野花、浆果、葱、韭菜、劈柴、磨好的刀、磨好的镰刀,轮流出现。铜币每天十个,旧的,磨得发亮,排成一排。
艾伦每天开门,搬筐,摆货,理货。中午端面出来,放在门槛上。晚上收摊,装门板。
没人说谢谢。没人说不客气。
就那样。
第十五天早上,艾伦开门的时候,街对面墙根下蹲着九个人。旁边放着十捆柴。
他没走过去。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
九个人也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去。过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不是放在门槛上,是端到街对面,放在那个女人面前。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修好了?”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镰刀。刃口平整了,锈也除干净了。但那是老头修的,不是她。
“没。”
“那把镰刀。”
女人低下头。
“我没修好。”
艾伦看着她。
“明天继续。”
他转身回去。
女人蹲在那儿,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飘。
她端起来,开始吃。
那天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捆柴。九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细的那捆旁边,放着一把镰刀。刃口平整了,锈除干净了,刀柄也换了新的。
旁边放着十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一把柴刀。老头的柴刀。刃口磨得发亮,刀柄缠得结实。
柴刀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谢谢。”
艾伦看着那张纸条。
街对面,九个影子蹲在墙根下。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纸条收起来,装门板。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门板装完。他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
九个人也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明天别来太早。”
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