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第十七天的夜里开始下的。
不是之前那种瓢泼大雨,是西区特有的那种雨——不大,但绵,下起来没完没了。从半夜开始,一直下到天亮,中间没停过一刻。雨丝细得跟针似的,密密麻麻地扎下来,砸在石板上,砸在屋顶上,砸在墙根下那些破碗里,淅淅沥沥的,声音不大,但吵。
艾伦早上开门的时候,街对面墙根下蹲着九个人。
全都湿透了。
老头把布包顶在头上,蹲在最边上,背靠着墙,闭着眼。小孩缩在他旁边,把老头的衣角扯过来盖在头上,但不管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女人蹲在小孩另一边,把袍子扯起来,罩在小孩头上。她自己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银头发把那条旧毯子顶在头上。毯子早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耷拉着,水从四个角往下流。背巨剑靠在墙上,巨剑竖在身边,雨水顺着剑鞘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黑袍子缩成一团,把袍子裹得紧紧的,但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她在发抖。艾莉丝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妮娜靠在凯恩肩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头顶着凯恩的旧皮甲。皮甲不防水,但好歹能挡一点。
凯恩坐在最外面,把妮娜挡在后面。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水顺着鼻梁往下流。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街对面。
地上全是水。墙根下那片地方,本来有个突出的房檐能挡点雨,但今天的雨是斜的,从侧面打过来,房檐一点用都没有。他们蹲着的那块地,已经积了一层水,漫过脚面,凉得发白。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
九个人也看着他。
雨丝从他们中间穿过,细细密密的,灰蒙蒙一片。
艾伦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
过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捆麻绳,几块旧木板,一张油布。
他走到街对面,在墙根下站定。看了看房檐的结构,又看了看风向。然后把木板靠在墙上,用麻绳绑在房檐的横梁上。再把油布铺上去,四个角用钉子钉在木板上。
风从侧面吹过来,油布鼓了一下,没翻。
他又往两边延伸了一些,把整面墙根都罩住了。油布不大,勉强够九个人挤在一起。最边上的老头和凯恩,肩膀还露在外面,但头是干的。
他弄完,把剩下的麻绳扔在墙根下,转身回去。
九个人蹲在油布下面,仰着头看那片油布。雨水打在油布上,砰砰砰的,比打在石板上闷一些。
没人说话。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十碗。放在门槛上。
九个人过来端走。老头第一个,小孩第二个,女人第三个。银头发第四个,背巨剑第五个,黑袍子第六个,艾莉丝第七个,妮娜第八个,凯恩第九个。
十碗面,九个人端走九碗。还剩一碗。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面。
热气往上飘,飘进雨里,散了。
他端起来,自己吃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捆柴。九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旁边放着野菜、野花、浆果、葱、韭菜、劈柴、磨好的刀、磨好的镰刀、磨好的剪刀。铜币十个,排成一排。
铜币旁边,放着几根削好的木棍,一头削尖了,是拿来当钉子用的。
艾伦看着那几根木棍。
街对面,九个人蹲在油布下面。雨还在下,打在油布上,砰砰砰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第二天,雨没停。
还是那种雨,不大,但绵,下起来没完没了。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早上还是下午。
艾伦开门的时候,九个人蹲在油布下面。油布还在,钉子也没松,但地上全是水。墙根下那块地,本来就低,积水排不出去,已经没过了脚踝。
九个人把脚缩起来,蹲在油布下面,像九只被雨淋湿的鸟。
小孩蹲在老头旁边,嘴唇发白,一直在抖。女人把他搂过来,用袍子裹住。小孩没躲,就那么在女人怀里缩着,抖得跟筛子似的。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
过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块旧砖头,一袋沙子。
他走到街对面,在墙根下蹲下来。把砖头一块一块地码在地上,码了两层,铺出一块高出地面的台子。然后把沙子倒上去,摊平,再把油布下面的柴捆搬过来,放在台子上,一排,当凳子。
九个人站起来,让到一边,看着他搬。搬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和泥。
“坐上面。”
九个人坐上去。柴捆不够高,但好歹脚不泡在水里了。
艾伦转身回去。
中午,十碗面。九个人过来端走,蹲在柴捆上吃。小孩捧着碗,手还在抖,汤洒出来一点,落在沙子上,沙子湿了一小块。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低着头,把碗里的面扒进嘴里,吃得很快。
艾伦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过一会儿,端了一碗姜汤出来。不是放在门槛上,是端到街对面,放在小孩面前。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
“喝。”
小孩端起碗,喝了一口。辣的,呛得咳嗽了两声。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下。
“谢谢。”
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但艾伦听见了。
他没说话,转身回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捆柴。九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细的那捆旁边,放着一把新编的草鞋。编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花了力气。
草鞋旁边,放着十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一把野花。不是白的,是黄的,小小的,不知道从哪摘的。
艾伦看着那把野花。
街对面,九个人蹲在油布下面。雨还在下,打在油布上,砰砰砰的。小孩坐在最边上,脚上穿着一只草鞋,另一只还没编好,拿在手里,还在编。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装门板。
第三天,雨小了。但还是没停。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湿气和土腥味。石板路上全是水,坑坑洼洼的地方积成了小水洼,映着灰白的天。
艾伦开门的时候,九个人蹲在油布下面。油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砰砰砰的。砖头台子还在,沙子被雨冲走了一些,但砖头还在,脚还是干的。
小孩脚上穿着两只草鞋。编得不好,一只大一只小,但能穿。他蹲在柴捆上,看着街对面,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不是之前那种灰扑扑的东西,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老头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磨。女人坐在小孩另一边,手里也拿着一把剪刀,学着磨。磨得还是不好,但比前几天强多了。
银头发靠在墙上,闭着眼。背巨剑把巨剑横在膝上,也在闭着眼。黑袍子缩成一团,但没抖了。艾莉丝抱着膝盖,看着雨发呆。妮娜靠在凯恩肩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十碗。
九个人过来端走。
吃完,送碗回来。小孩最后一个,把碗放在门槛上,没走。
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艾伦。
“老板。”
艾伦在店里理货,没抬头。
“我能不能……”
“不能。”
小孩闭上嘴。
“每天中午一碗面。别的没有。”
小孩低下头。
“我不是要面。”
艾伦抬起头,看着他。
“我能不能干活?”
“你多大?”
小孩愣了一下。
“不知道。”
艾伦看着他。又瘦又小,胳膊跟柴火棍似的,手上全是伤,指甲缝里黑黑的。
“你会干什么?”
“我……”小孩想了想,“我能搬东西。我能跑腿。我能——”
“你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
小孩低下头。
艾伦看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每天搬五个筐。搬完再吃。”
小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搬不完不给吃。”
小孩点头。
“进去吧。”
小孩跨过门槛,进去。店里有点暗,但干净。货架靠墙摆着,上面放着盐、布、针线、蜡烛。柜台在门口左边,木头旧得发黑,但擦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
艾伦指了指墙角的一堆筐。
“搬外面去。”
小孩走过去,弯腰搬起一个筐。筐比他半个身子还大,他抱着,看不见前面的路。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跨过门槛,把筐放在外面。然后转身回来,搬第二个。
搬了三个,他就喘了。胳膊在抖,脸涨得通红。但他没停,又搬了一个。第五个的时候,他搬不动了,蹲在地上,抱着筐,怎么也站不起来。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
“搬不动了?”
小孩蹲在地上,抱着筐,没说话。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那就不吃。”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咬了咬牙,站起来。筐晃了一下,他稳住,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跨过门槛,把筐放下来。然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艾伦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进去。”
小孩喘着气,看着他。
“把碗端出来。”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去,把那碗面端出来。还热着,热气往上飘。
他端着碗,站在店门口,不知道是该蹲下还是站着。
艾伦看了他一眼。
“蹲那边去。”
他指了指街对面。
小孩端着碗,走过去,蹲下。九个人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在女人和老头中间。他蹲下来,开始吃面。
手还在抖,但面一口没洒。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灰白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亮晃晃的。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
十个人蹲成一排,低着头吃面。最小的那个蹲在中间,捧着一个有口子的旧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捆柴。九捆好的,一捆细的湿的。细的那捆旁边,放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用草绳扎着。
野花旁边,放着十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一只编好的草鞋。比小孩脚上穿的那两只都好,编得紧实,大小也合适。
草鞋上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给老板。”
艾伦看着那只草鞋。
街对面,十个影子蹲在墙根下。最小的那个坐在最边上,脚上穿着两只草鞋,一只大一只小。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草鞋拿起来,放在柜台下面。
装门板。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
门板装完。他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
十个人也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明天别来太早。”
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