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住满之后的第二十天，天冷了。
不是突然冷下来的，是一点一点的。先是早上开门的时候，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然后是风，从街口灌进来的风不再带土腥气，换成了一种干冷干冷的味道，像刀子刮在脸上。最后是那些蹲在墙根下的人——他们开始缩脖子了，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膝盖抱得更紧。
艾伦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都能看见他们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晨光里散开，然后又是一团。
莉瑟还是第一个到。她把柴码好，把地扫完，然后蹲回原处。但现在她扫完地之后会搓搓手，搓几下，再缩进袖子里。银头发被风吹得乱飘，她也不管，就那么让头发糊在脸上。
格蕾还是第二个到。她打水的时候，井口结了一层薄冰，得先敲碎了才能把桶放下去。水桶提上来的时候，桶壁上挂着一圈冰碴子，她也不在意，就那么提着走到店门口，放下。水面上漂着几块碎冰，叮叮当当地撞着桶壁。
塞琳还是第三个到。她缩在角落里，把袍子裹得比平时更紧。袍子洗过之后薄了很多，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灰蓝色的眼睛露在外面，看着街上，不眨。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去，走到后院，推开仓库的门。
十九个人已经走了，去街对面蹲着了。仓库里空空的，干草铺在地上，上面叠着旧毯子和破布。墙上挂着晾干的衣裳，绳子是凯恩拉的，两头钉在墙上，绷得紧紧的。角落里堆着柴，整整齐齐的，是凯恩劈的那些。地上扫过了，很干净。
他站在仓库中间，看了看四周。墙是实的，但有些地方裂了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屋顶是好的，但瓦片之间有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天光。地面是干的，但冷，干草铺得再厚也挡不住地底的凉气。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中午端面的时候，他多煮了一锅姜汤。不是一碗，是一锅。他把汤分在二十个碗里，和面一起端出去。
“先喝汤。”
十九个人端着姜汤，喝了一口。辣的，呛的，有人咳了两声。但没人放下碗，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小石头喝完汤，嘴唇辣得通红，他伸出舌头扇了扇，又缩回去。老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碗汤里剩下的姜片夹起来，放进小石头碗里。小石头愣了一下，夹起来吃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没吐。
那天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一把野花，一篮浆果，十九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干辣椒——红的，干的，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艾伦看着那篮干辣椒。
街对面，十九个影子蹲在墙根下。风从街口灌进来，他们缩了缩脖子，但没人走。
他把辣椒收起来，装门板。
第二十三天，艾伦从店里翻出了一些旧东西。
一个铁皮炉子，方形的，上面有个圆洞，是以前冬天用来取暖的，好久没用过了，锈得不成样子。几块耐火砖，碎的，但还能用。一截烟囱管，铁皮的，弯了好几处，但没破。
他把这些东西搬到后院，放在仓库门口。
凯恩看见了，走过来。
“要帮忙吗？”
艾伦没说话，指了指那堆东西。
凯恩蹲下来，把铁皮炉子翻过来看了看。炉底锈穿了一个洞，炉门也歪了，铰链松了，关不严。他看了看艾伦。
“能修。”
“修好之前，每天多加一碗。”
凯恩点点头，开始干活。
他先把炉子上的锈刷掉，用那把旧斧头的背面敲了敲，锈渣子掉了一地。炉底的洞用一块铁皮补上，敲平，铆死。炉门拆下来，把铰链重新铆紧，装回去，能关严了。烟囱管一节一节接起来，用铁丝绑好，立在炉子旁边。
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去拿了一块磨刀石来，递给凯恩。
“不用这个。”凯恩说。
小石头又去拿了一把钳子来。
“也不用。”
小石头蹲回去，手里攥着钳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拿着。
凯恩看了他一眼。
“去捡点碎砖来。”
小石头跳起来，跑了。过了一会儿，抱了一堆碎砖回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灰。他把砖头一块一块地码在凯恩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凯恩把耐火砖砌在炉子底下，垫了一层，又砌在炉子后面，靠墙的地方。烟囱管从炉子上面接出来，拐了个弯，从仓库墙上的一个洞伸出去——那个洞以前就有的，可能是以前住的人留的，正好用上。
弄完的时候，天快黑了。凯恩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炉子立在那儿，稳稳的。烟囱管伸出去，在墙上画了一道黑色的印子。耐火砖砌在底下，整整齐齐的。
“试试？”凯恩问。
艾伦看了他一眼，从店里拿了几根劈柴出来，塞进炉子里。火石打了几下，火星溅在柴上，没着。又打了几下，着了。火苗从劈柴中间窜起来，舔着炉子的内壁，呼呼的。热气从炉子表面散出来，暖暖的，把周围的冷空气推开了。
凯恩伸手在炉子上面试了试。热了。
小石头也伸手试了试。笑了。
那天晚上，仓库里有火了。
不大，但够用。铁皮炉子烧得发红，热气从烟囱管里抽出去，在墙上那洞外面冒出一缕白烟。十九个人围在炉子旁边，坐成一个圈。干草铺在地上，毯子盖在腿上，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一晃一晃的。
小梅坐在周嫂怀里，抱着布娃娃，看着炉子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的眼睛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小石头坐在老李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草蚱蜢，编了一半，不编了，就看着火。老李没磨刀，难得地闲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被火光填满了，看起来没那么深了。
苏晚坐在老李另一边，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但没磨。她看着火，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剪刀。刃口平整，刀柄缠得结实，是她自己磨的，自己缠的。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把剪刀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火。
林远坐在最边上，离火最远。他抱着膝盖，看着地面，不看火。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肩膀没抖，也没缩着，就那么坐着，和平时一样。
莉瑟靠在墙上，闭着眼。火光在她脸上晃，她的银头发被映成了金色。格蕾把巨剑靠在墙上，自己坐在炉子旁边，伸手在炉子上面烤。她的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手背上有几道旧疤。她烤了一会儿，翻过来烤手心，又翻过去烤手背。
塞琳缩在最靠近炉子的地方。她把袍子拉过来盖住脚，脚趾头从袍子下面露出来，被火光映得发红。她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把帽子拉低了一点，挡住了半张脸。但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看不清是笑了还是没笑。
妮娜坐在凯恩旁边，靠着他的肩膀。凯恩坐得直直的，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炉子里的火。妮娜的手缩在袖子里，袖子搭在凯恩胳膊上。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艾莉丝坐在莉瑟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看了一会儿火，又看了一会儿周围的人，又看回火。她的淡金色头发被火光映得发红，脸上有了点颜色，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白了。
后面来的那些人，也围着炉子坐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躺在干草上，有的闭着眼，有的看着火。没人说话。
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柴烧断了，火星溅出来，落在炉子前面，灭了。
小石头动了一下，拿起旁边的柴，添了一根进去。火苗被压了一下，又窜起来，比之前更高了。
“够了。”老李说。
小石头坐回去，手里还攥着一根柴，没放。
“明天再添。”老李说。
小石头把柴放下，继续看火。
艾伦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门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
他没进去。
炉火的光在门缝里晃，一下一下的，像呼吸。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艾伦开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上面放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上面有霜，花瓣冻得硬邦邦的，但颜色还在。野花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草篮里面装着浆果，冻过的，红得发紫，上面结着一层白霜。
浆果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铜币上面也结了霜，但排得整整齐齐，一个挨一个。
铜币旁边放着一条围巾。旧的，灰色的，边上起了毛球，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围巾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
“给老板。天冷了。”
艾伦看着那条围巾。
街对面，十九个人蹲在墙根下。小石头蹲在最边上，脖子光光的，什么都没戴。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围巾拿起来，放在柜台上。和那只草鞋、那只草兔摆在一起。
他没戴。
但也没扔。
那天中午，他端面出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灰色的，旧的，边上起了毛球。
没人说话。
小石头低下头，开始吃面。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一把野花，一篮冻浆果，十九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一条围巾——新的，是周嫂织的，用旧毛线拆了重新织的，灰色的，和之前那条一样，但边上没有毛球。
围巾上面放着一张纸条：
“给老板。旧的不好，换一条。”
艾伦看着那条新围巾。
街对面，十九个影子蹲在墙根下。风很大，吹得油布砰砰响。他们缩着脖子，但没人走。周嫂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围巾——不是灰色的，是棕色的，正在织。小梅靠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旧围巾。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新围巾拿起来，围在脖子上。两条，一条旧的，一条新的，叠在一起。
然后装门板。
那天晚上，仓库里的炉火烧得很旺。铁皮炉子烧得发红，热气从烟囱管里抽出去，在墙外面冒出一缕白烟，被风吹散了。
十九个人围在炉子旁边。老李在磨一把菜刀，呲啦，呲啦。苏晚在旁边看，手里也拿着一把剪刀。小石头在编草蚱蜢，编了一个，放在地上，又开始编下一个。小梅睡着了，躺在周嫂怀里，布娃娃掉在地上。凯恩弯腰捡起来，放在小梅旁边。妮娜靠在他肩上，也睡着了。
莉瑟闭着眼。格蕾闭着眼。塞琳缩在角落里，露着一双眼睛，看着火。艾莉丝抱着膝盖，看着火。林远坐在最边上，看着火。
火噼啪响了一声。
小石头把编好的草蚱蜢放在地上，数了数。有五个了。他看了看那五个草蚱蜢，又看了看门口。
“明天给老板。”他说。
没人回答。
他继续编第六个。
艾伦坐在店里，柜台上面摆着一条灰色的旧围巾、一条灰色的新围巾、一只草鞋、一只草兔、五个草蚱蜢。草蚱蜢是今天新编的，比之前那些都好，腿细，翅膀薄，活的一样。
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第六十天。仓库。炉子。十九个人。欠账合计：四百三十一个铜币。”
写完之后，他没合上。翻到第一页，看着莉瑟的名字。四十二个铜币。
他又翻到格蕾。三十一个。
塞琳。五十七个。加三十捆柴。
艾莉丝。二十三个。
妮娜。十一个。
凯恩。十四个。加修屋顶。
老李。八个。
小石头。五个。
苏晚。七个。
林远。四个。
周嫂。三个。
小梅。一个。
他看着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地看。看到最后一个，把账本合上。
后院的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光，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炉火的光在门缝里晃，一下一下的。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趴在柜台上。
外面风很大，吹得油布砰砰响。但店里是暖的，后院也是暖的。
他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