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第七十三天的夜里落下来的。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西区特有的那种雪——细,碎,干,落在地上不化,被风卷起来又撒下去,像是在筛面粉。夜里开始下的,到天亮的时候,石板路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得晃眼。
艾伦早上开门的时候,被那片白晃得眯了一下眼。
整条街都白了。屋顶是白的,墙头是白的,那些坑坑洼洼的石板路被雪填平了,看起来比平时干净得多。街对面的墙根下,油布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布面凹下去,像一个一个的窝。油布下面,十九个人蹲在那儿,缩着脖子,抱着膝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他们也白了。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都落了一层雪。小石头的草鞋陷在雪里,脚趾头冻得发紫。老李的布包上全是雪,他也没拍,就那么搁在腿边。塞琳缩在最里面,雪落不到她头上,但她面前的雪地上有一小片化开的水渍——那是她的呼吸化开的。
他们看见艾伦,抬起头。十九张脸,十九双眼睛,都看着他。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
“进来。”
十九个人没动。
“都进来。”
莉瑟先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那层雪簌簌地掉下来,落在雪地上,分不清哪些是新落的,哪些是掉下来的。她走过街,踩出一串脚印,在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艾伦一眼,跨过门槛,进去了。
格蕾第二个。她把巨剑从雪地里拔出来,剑鞘上粘着一层雪,她也没擦,就那么背着进去了。
然后是塞琳。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蹲得太久,腿麻了——扶着墙站稳,一步一步走过来。她走过的地方,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艾莉丝、妮娜、凯恩、老李、小石头、苏晚、林远、周嫂、小梅……一个接一个,踩过那条街,跨过那个门槛,走进那扇门。
小梅最后一个。她抱着布娃娃,站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片空荡荡的墙根。油布还在,雪压在上面,凹下去一块一块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跨进去。
店里一下子满了。
十九个人站在店里,挤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站。地上全是雪水,从他们鞋底化开的,洇湿了好大一片。莉瑟的头发上的雪化了,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柜台上,滴在账本上。艾伦把账本拿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放在一边。
他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端了一个大桶出来,放在地上。桶里是热水,冒着白气。
“把脚泡了。”
十九个人看着那个桶。桶不大,装不下十九双脚。没人动。
艾伦没说话,搬了几把凳子过来,又拿了几条旧布出来,放在桶旁边。然后他转身进去,继续理货。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先是水声,然后是凳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低低的话声。
他回头看了一下。
小梅坐在凳子上,脚泡在桶里。水淹到她的小腿,她晃着脚丫,水花溅出来一点,落在石板上。周嫂蹲在旁边,把她的草鞋脱下来,放在炉子边上烤。小石头的脚也在桶里,他的脚趾头冻得发白,泡了一会儿,慢慢变红了。老李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是袜子吗?不是,是两块旧布缠在脚上的——放在炉子边上烤。
莉瑟没泡。她站在桶旁边,让别人先泡。格蕾也没泡,靠在墙上,把巨剑上的雪擦干净。塞琳缩在角落里,也没泡,但她的脚藏在袍子下面,看不见。
凯恩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妮娜,自己蹲在炉子旁边,把柴添了一根进去。火苗窜起来,舔着炉子的内壁,呼呼的。
艾伦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理货。
中午,他没端面出来。他煮了一大锅面,放在炉子上,让大家自己盛。
十九个人围着炉子坐着,每人端着一个碗。店里小,坐不下,有些人坐在柜台上,有些人坐在门槛上,有些人靠着墙站着。但所有人都在吃面。
小石头坐在炉子旁边,端着碗,吃一口,看一眼炉子里的火。他的脚上套着一双袜子——是老李的,老李把袜子给了他,自己用布缠着。袜子太大,他脚一蹬就掉,他把袜口卷起来,卷了两道,勉强挂住了。
小梅坐在周嫂腿上,吃一口面,看一眼小石头的袜子。她低下头,把自己脚上的袜子脱下来——是周嫂织的,灰色的,新的——递给小石头。
“给你。”
小石头看着她手里的袜子,没接。
“我有。”
“你没有。你的是老李爷爷的,太大了。”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卷了两道的袜子。脚趾头从卷口下面露出来,红红的。
“我不要。”
“给你。”
“不要。”
小梅把袜子塞在他手里。小石头攥着袜子,没穿,也没还回去。就那么攥着,手心里全是汗。
苏晚坐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她低下头,把自己脚上的袜子脱下来——也是周嫂织的,棕色的——递给小梅。
“穿我的。”
小梅摇头。
“我有。”
“你给了小石头,你就没有了。”
小梅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头动了动。
“我不冷。”
苏晚没说话,把袜子套在小梅脚上。小梅的脚小,袜子太大,苏晚把袜口卷了卷,卷了两道,刚好。小梅低头看着那双袜子,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两下,笑了。
苏晚也笑了。很小,嘴角动了一下,但艾伦看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街上有人开始扫雪,面包店的老板娘拿着扫帚把门口的石板扫干净,铁匠铺的老铁匠把炉灰撒在门口,防滑。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街对面那片墙根。油布上的雪开始化了,水顺着布面往下淌,滴在地上,把雪地砸出一个个小坑。砖头台子露出来了,上面全是水。柴捆堆在一边,被雪泡湿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
“雪停了。”
十九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要回去的,可以回去了。”
没人动。
“仓库里有炉子,比这儿暖和。”
还是没人动。
小石头坐在炉子旁边,把脚往凳子底下缩了缩。老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小梅靠在周嫂怀里,抱着布娃娃,眼睛快闭上了。塞琳缩在角落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
艾伦看着他们。
“不走就住这儿。”
他指了指店后面那间小屋——放杂物的那间,平时堆着卖不掉的旧货。不大,但比仓库离炉子近。
“那间也能住。自己收拾。”
他转身进去,继续理货。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有动静。搬东西的声音,扫地的声音,说话的声音。他没回头。
晚上关门的时候,十九个人没有回仓库。
他们挤在店后面那间小屋里。小屋不大,地上铺了干草和毯子,炉子的热气从墙缝里透过来,暖暖的。十九个人躺在一起,挤得满满的,翻身都难。但没人抱怨。
小石头躺在一堆干草上,脚上穿着小梅给他的那双灰色袜子。他把脚伸出来,看了看,又缩回去。小梅躺在他旁边,抱着布娃娃,脚上穿着苏晚给她的那双棕色袜子。她踢了踢脚,袜子太大,差点掉了,她赶紧缩回去。
苏晚躺在他们旁边,光着脚。她的脚上全是茧子,脚趾头冻得发红,但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老李躺在她旁边,把一块旧布盖在她脚上。苏晚动了一下,没睁眼。
林远躺在最边上,离所有人最远。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光从外面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艾伦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先是说话声,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笑声,小梅在笑,小石头也在笑。然后是一声“嘘——”,周嫂的声音,轻轻的。然后是安静。
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小石头的声音,很小,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
“老板睡了没有?”
没人回答。
“老板肯定没睡。”又是小石头的声音,“他每天都很晚才睡。”
“你怎么知道?”小梅的声音。
“我看见了。店里灯亮着。”
“那是老板在看账本。”周嫂的声音,“别吵了,快睡。”
安静了一会儿。
“老板为什么要看账本?”小梅的声音,更小了。
“算账呗。”小石头说。
“算什么账?”
“算我们欠他多少钱。”
安静了很久。
“我们欠他很多吗?”小梅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老李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
“不欠。”
安静了一下。
“那不叫欠。”老李说,“那叫……”他没说完。
艾伦站在门口,听着。门板很薄,什么都能听见。他听见老李没说下去,听见周嫂翻了个身,听见小石头打了个哈欠,听见小梅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坐下来,打开账本。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些名字和数字。看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
柜台上摆着那些东西。灰色的旧围巾,灰色的新围巾,一只草鞋,一只草兔,五个草蚱蜢。草蚱蜢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第六个,腿细,翅膀薄,活的一样。是小石头白天编的,放在柜台上,他没看见什么时候放的。
他把那个新草蚱蜢拿起来,看了看。编得比前面五个都好,草茎压得紧实,翅膀上还有纹路,是用刀刻的。
他把它放在那排草蚱蜢的最前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面那间小屋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
十九个人挤在一起,睡着了。炉火的光从墙缝里透过来,照在他们脸上,一晃一晃的。小梅抱着布娃娃,嘴角翘着,像是在做梦。小石头蜷成一团,脚上的灰色袜子蹬掉了一只,露着脚趾头。老李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苏晚的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林远躺在最边上,面向墙壁,看不见脸。
莉瑟睡在最外面,银头发散在干草上,像一摊水银。格蕾把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睡着了也没松开。塞琳缩在角落里,袍子盖住脸,只露出一撮灰色的头发。
艾伦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把门带上,走回柜台后面。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趴在柜台上。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很小,很细,落在门板上,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他闭上眼。
沙沙沙。
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说谢谢。又像是没人在说。
他分不清。
他也不打算分清。
他只是闭上眼,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