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断断续续下了五天,在第八十天的时候停了。
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透出灰白色的光。街上的人开始走动,扫雪,开门,生火。面包店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铁匠铺的炉火也点起来了,打铁声从街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和平时一样。
艾伦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的雪已经扫过了——不是他扫的,是莉瑟扫的。她比平时来得更早,等艾伦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把店门口那片地扫得干干净净,连门槛上的雪都用手抹掉了。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冰碴子,但她脸上什么也没有,扫完就蹲回街对面去了。
街对面的墙根下,油布上的雪被抖掉了——是凯恩抖的,他一大早爬上去,把油布掀起来,雪哗地全落下来,在墙根下堆了一道雪坝。油布重新绷紧,不再往下坠了。凯恩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斧头,他把手塞进腋下暖了一会儿,才蹲回去。
仓库门口的雪也扫过了。是苏晚扫的,她拿着小石头编的那把扫帚,把从店门口到仓库门口那条路扫得干干净净。扫帚太小,她扫了很久,扫完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脸上。
小石头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编的扫帚,大的,比莉瑟用的那把大一倍。他看了看苏晚手里那把小的,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大的,把它放在仓库门边,靠墙立着。
“明天用这个。”他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多煮了一锅红糖姜汤。红糖是柜子最里面翻出来的,放了大半年,结成了硬块,他用刀背敲碎,扔进锅里。姜是周嫂前两天拿来的,洗过的,切成片,浮在汤上。
二十碗面,二十碗汤。面摆在门槛上,汤摆在面后面,排了两排。
十九个人过来端。先端面,再端汤。小石头端汤的时候,汤太满,洒了一点出来,落在石板上,冒着热气。他赶紧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用手去擦石板上的汤。艾伦看见了,没说话。
小石头蹲在墙根下,先喝了一口汤。甜的,辣的,从嘴里一路热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汤放在地上,开始吃面。吃一口面,喝一口汤。
老李坐在他旁边,喝汤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几声。苏晚把自己的汤递过去,老李摆摆手,把碗里的汤喝完了。苏晚端着自己的汤,没喝,看了老李一会儿,然后把汤放在他面前。
“我不渴。”
老李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半,放回去。
“够了。”
苏晚端回去,把剩下的喝了。
小梅坐在周嫂腿上,喝汤的时候,把碗端得稳稳的,一口一口地喝,一滴都没洒。喝完了,她把碗放在地上,舔了舔嘴唇。
“甜的。”她说。
周嫂把自己碗里的汤倒了一点在小梅碗里。
“再喝点。”
小梅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笑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一把冻过的野花,一篮冻浆果,十九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一条围巾,棕色的,新的,是周嫂织的。围巾上面放着一张纸条:
“给老板。过年了。”
艾伦看着那张纸条。过年了。他想了想,今天是第八十天。他把围巾拿起来,围在脖子上。三条了,叠在一起,把脖子围得厚厚的。
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仓库里亮着光,不是炉火的光,是蜡烛的光。他推开门,看见十九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地上点着一根红色的蜡烛,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
小石头蹲在蜡烛前面,两只手拢着火苗,不让风吹灭。
“哪来的?”艾伦问。
“捡的,”小石头说,“街上有人扔的,还没烧完。”
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淌下来,凝在一个破碗里——碗底有个口子,是艾莉丝那个。
小梅坐在周嫂怀里,看着蜡烛的火苗。“过年了。”她说。
没人接话。
过了很久,老李开口了。“以前过年,我家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老伴调的馅,咸了,每年都咸。我说少放点盐,她说不咸不好吃。”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走了,我自己包。馅还是咸的。改不了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指甲修得短短的。
苏晚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
周嫂说:“以前过年,我给小梅做新衣裳。红布的,她穿着,像个年画娃娃。”
她低头看了看小梅。小梅穿着那件小了一截的旧衣裳,袖口短了,露出一截手腕。
“今年没做。”周嫂说。
小梅抬起头,看着她。“不要新衣裳,”小梅说,“我要妈妈。”
周嫂没说话。她把小梅搂紧了,下巴搁在小梅头顶上。
凯恩坐在妮娜旁边,手放在她肩上,没有动。妮娜靠着他,闭着眼,睫毛在抖。
莉瑟靠在墙上,闭着眼,银头发散在肩上。格蕾把巨剑横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两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塞琳缩在角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烛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两下,她又缩进去了。
林远坐在最边上,离蜡烛最远。他看着那根蜡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的手。
“以前过年,”他说,声音很轻,“我妈做糖葫芦。山楂的,外面裹一层糖,硬硬的,咬一口,酸的,甜的。”
他停了一下。
“后来不做了。”
他没说为什么。没人问。
蜡烛烧了一大半,蜡油淌了满满一碗。火苗小了,晃了晃,又大起来。
小石头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翻出一个草编的小灯笼,方形的,四面镂空,里面能放蜡烛。他编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拿出来。
他把灯笼罩在蜡烛上。烛光从镂空的孔里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形的光斑,一个挨一个,像一排小窗户。
小梅看着那些光斑,伸出手去摸。手影投在地上,和光斑叠在一起。
“好看。”她说。
小石头蹲回去,看着那个灯笼。“送给大家的,”他说,“过年用的。”
苏晚笑了,嘴角动了一下。老李也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菊花。周嫂笑了,眼角那些细纹加深了,但眼睛亮了。妮娜睁开眼,看了一眼灯笼,又闭上了,嘴角动了一下。莉瑟睁开眼,看了一眼,也闭上了。格蕾的手指在剑鞘上摸了两下,慢慢的。塞琳从袍子后面露出一整张脸,看着那个灯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两点小火苗在跳。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蜡烛烧完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一缕白烟从碗里升起来,在灯笼里面绕了两圈,散了。
店里暗下来,只有炉火的光从墙缝里透过来,红红的。
没人动。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李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
“过年了。”
“过年了。”周嫂说。
“过年了。”小石头说。
“过年了。”苏晚说。
声音一个接一个,轻轻的。最后一个是林远,他坐在最边上,看着那根灭了的蜡烛。
“过年了。”他说。
艾伦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炉火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坐下来,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第八十天。过年。十九个人。欠账合计:五百零三个铜币。”
写完之后,他没合上。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今天不记账。”
他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柜台上摆着那些东西:三条围巾,一只草鞋,一只草兔,六个草蚱蜢。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第七个,比前面六个都小,是小梅编的,歪歪扭扭的,翅膀一高一低。小石头教她的,她编了一整天,手指头都被草茎割破了,用布条缠着。
她把那个草蚱蜢放在柜台上,没留纸条。艾伦拿起来看了看,放在那排草蚱蜢的最后面。
他站起来,走到后面那间小屋门口。门开着,炉火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十九个人挤在一起,睡着了。小梅抱着布娃娃,脚上的棕色袜子蹬掉了一只。小石头蜷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根草茎,编了一半的小灯笼掉在地上。苏晚躺在他旁边,光着脚,老李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林远躺在最边上,面向墙壁,手放在枕头边,旁边放着一串红浆果串成的“糖葫芦”,裹着一层冻住的糖浆,在炉火的光里发亮。
艾伦看了一会儿,把那条棕色的新围巾轻轻盖在林远手上。
他走出来,带上门。坐在柜台后面,把煤油灯捻灭。
黑暗里,雪落在门板上,沙沙沙的,细细密密。后院没有声音了。
他把围巾拢了拢,趴在柜台上。
沙沙沙。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