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编的那个箱子,第二天出现在柜台上。
艾伦早上开门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方方正正的,草茎编的,压得紧实,有底有盖,盖还能打开。里面是空的,但箱底铺了一层干草,软软的,细细的,像是用来垫什么东西的。
他看了一眼,没动。
街对面,十九个人蹲在墙根下。小石头蹲在最边上,低着头,手里拿着草茎,在编别的东西。他不往这边看,但耳朵竖着,脖子上的筋绷着,像是等什么动静。
艾伦转身进去,开始搬筐。
中午端面的时候,箱子还在柜台上。他没挪它,把面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二十碗,排成一排。
小石头过来端面的时候,路过柜台,看了一眼那个箱子。箱子没被动过,盖还是合着的。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端起面,蹲回去。
吃完面,送碗回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箱子还在。他站在柜台前面,没走。
“老板。”
艾伦在理货,没抬头。
“那个箱子。”
“看见了。”
小石头停了一下。“是……给你编的。”
“干什么用的?”
小石头没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一把野花,一篮野菜,十九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几颗鸟蛋——比昨天的多,六颗,青色的,小小的。
铜币旁边还放着一把草编的小椅子,巴掌大,三条腿,歪歪扭扭的,但能站稳。是小石头编的,和箱子一起放在柜台上。
艾伦把那把小椅子拿起来,看了看。三条腿不一样长,放在柜台上晃了一下,稳住了。他把它放在箱子旁边。
第二天,箱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鸟蛋。青色的,小小的,放在箱底的干草上。不是新的那颗——是昨天那六颗里的一颗,他认得,上面有一道褐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艾伦看着那颗鸟蛋。街对面,小石头蹲在墙根下,手里没拿草茎,空着手,看着这边。
他没说话,把箱盖合上。
中午端面的时候,箱子里又多了一颗。两颗鸟蛋并排躺在干草上,挨在一起。
第三天,三颗。
第四天,四颗。
第五天,五颗。
第六天,艾伦早上开门的时候,箱子没在柜台上。他站在门口,看着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柜台面上有一个方形的印子,是箱子压出来的,浅浅的,灰尘被压平了,周围一圈是灰的,中间是干净的。
街对面,十九个人蹲在墙根下。小石头蹲在最边上,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他不抬头,但手里的动作比平时快,草茎在手指间绕来绕去,绕得很快。
艾伦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开始搬筐。
中午端面的时候,箱子没回来。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的东西和昨天一样。柴,野花,野菜,铜币,鸟蛋。鸟蛋放在小草篮里,六颗,青色的,小小的。
没有箱子。
第七天早上,箱子回来了。
摆在柜台上,和第一天一样,方方正正的,盖合着。但不一样的是,箱子上面放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
“给老板。装东西。”
艾伦看着那张纸条。他打开箱盖。里面是空的,但箱底换了新的干草,软软的,细细的,铺得很平整。干草上面放着一根羽毛,灰色的,小小的,是麻雀的。
他拿起那根羽毛,看了看。羽毛很干净,绒毛细密,在光下发亮。他把它放回去,合上盖。
中午,他端面出来的时候,多端了一碗。二十一碗。他把那碗面放在门槛上,看了小石头一眼。
小石头端着面,蹲在墙根下,低着头,吃得很慢。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二十捆柴——多了小石头那一捆,细的,湿的,但捆得很认真。柴上面放着一把野花,一篮野菜,二十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七颗鸟蛋。
铜币旁边还放着那把三条腿的小椅子。椅子面上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坐。”
艾伦看着那把椅子。三条腿不一样长,放在柜台上晃。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柜台下面,和那只草鞋、那只草兔摆在一起。
然后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仓库的门开着。天暖了,门不怎么关了。十九个人坐在里面,有的在干草上躺着,有的在说话。小石头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老李坐在他旁边,闭着眼。苏晚在磨刀,呲啦,呲啦。
艾伦站在门口,没进去。
小石头抬起头,看见了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板。”
“那个箱子,”艾伦说,“装什么的?”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草茎。“装……重要的东西。”
“什么重要的东西?”
小石头没回答。他把手里的草茎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了两圈。
老李睁开眼,看了看小石头,又看了看艾伦,没说话。
苏晚停了磨刀,也看着这边。
小石头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翻出一个东西。是一个草编的小盒子,比箱子小很多,方方的,有盖。他把盒子递给艾伦。
艾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颗鸟蛋。青色的,小小的,上面有一道褐色的纹路。是第一颗。箱子里那六颗还在,这一颗被单独拿出来了。
“这颗最好,”小石头说,“花纹好看。”
他停了一下。
“箱子是装这个的。装最好的那个。”
艾伦看着那颗鸟蛋。蛋壳上有道纹路,褐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看了一会儿,把盒盖合上。
“为什么给我?”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草鞋,新的,是周嫂给他编的,大小刚好。
“因为你……”他没说完。
老李在旁边咳了一声。小石头闭上嘴。
艾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把仓库里的蜡烛吹得晃了一下。小石头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明天,”艾伦说,“把箱子拿到店里来。”
他转身走了。
小石头蹲回去,拿起草茎,继续编。手指不抖了,动作也慢了,一下一下的,很稳。
老李看了他一眼,闭上眼。嘴角有一点弧度。
苏晚继续磨刀,呲啦,呲啦,声音不急,慢慢的,像是没什么事要赶着做。
第二天早上,箱子在柜台上。盖开着,里面铺着干草,干草上放着那颗有褐色纹路的鸟蛋。箱子旁边放着那把三条腿的小椅子,椅子面上放着一张新纸条:
“给老板坐。不晃了。”
艾伦把椅子拿起来,放在柜台上,按了按。三条腿,一样长了。他把椅子放在柜台下面,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个小盒子——小石头给他的那个——放在箱子旁边。盒子里是空的,鸟蛋在箱子里。他把盒子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盒子里。是一枚铜币。旧的,磨得发亮,和莉瑟第一天借的那枚一样。他把盒盖合上,放在箱子旁边。
中午端面的时候,小石头过来端面,路过柜台,看见了那个盒子。盒盖合着,但旁边多了一枚铜币——不是放在盒子里,是压在盒子下面,露出一半。
他看了看那枚铜币,又看了看艾伦。艾伦在理货,没抬头。
他端着面走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二十捆柴,一把野花,一篮野菜,二十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七颗鸟蛋。
鸟蛋旁边放着一根羽毛。灰色的,长长的,不是麻雀的,是鸽子或者别的什么鸟的。羽毛很干净,绒毛细密,在灯光下发亮。
艾伦拿起那根羽毛,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箱子里,放在那颗鸟蛋旁边。
箱子里有了两样东西。一颗鸟蛋,一根羽毛。
他合上盖,装门板。
走到后院,仓库的门开着。小石头蹲在角落里,手里没拿草茎。他坐在干草上,看着门口。看见艾伦,他动了一下,又坐住了。
“老板。”
艾伦站在门口,没进去。
“箱子里的东西,”小石头说,“会越来越多吗?”
艾伦没回答。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黑黑的,洗不干净。但手指很灵活,能编出箱子、椅子、灯笼、蚱蜢,还有那些翅膀上刻纹路的小东西。
“会。”艾伦说。
小石头抬起头。
艾伦已经转身走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第一百天。春。十九个人。不欠。”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箱子。一颗鸟蛋。一根羽毛。一枚铜币。”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柜台上那个箱子。箱子合着,盖上有草茎编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很密,很整齐。他把账本合上,放在箱子旁边。
然后他把煤油灯捻小了一点。灯光暗下去,柜台上那些东西的影子变长了。箱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方方正正的,像一间小屋。
他看着那个影子。风吹过来,从门板缝里钻进来,灯晃了一下,箱子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像小屋的门被风吹开了,又关上。
后院里,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小梅的笑声,很短,像被捂住了嘴。然后安静了。
艾伦把灯捻灭了。
黑暗里,他坐在柜台后面。箱子就在手边,看不见,但摸得到。草茎编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很密,很整齐。
他没摸。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后院的声音。没有了。很静。
风停了。
一切都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