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在柜台上放了三天,里面多了三样东西。
第一天是一颗鸟蛋,有褐色纹路的那颗。第二天是一根灰色羽毛。第三天是一枚铜币,旧的,磨得发亮。艾伦没再往里面放东西,箱子就那么合着,摆在账本旁边。
第四天早上,他开门的时候,箱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他放的。
是一颗小石子,白色的,圆圆的,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很多年。比鸟蛋小一点,躺在干草上,挨着那根羽毛。
艾伦看着那颗石子。街对面,十九个人蹲在墙根下。小石头蹲在最边上,手里没拿草茎,空着手,看着这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艾伦把箱盖合上。
中午端面的时候,小石头过来端碗,路过柜台,看了一眼箱子。箱子合着,盖上的纹路在光下一道一道的。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端着面走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二十捆柴,一把野花,一篮野菜,二十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八颗鸟蛋——比昨天多了一颗。
艾伦把鸟蛋收起来,把其中一颗放进箱子里。青色的,小小的,和那颗白石子挨在一起。箱子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
他合上盖,装门板。
第五天早上,箱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是一片树叶,黄的,干透了,一碰就碎。不知道是谁放的,小心翼翼地摆在干草最上面,没有压到任何东西。
艾伦没碰它。
第六天,多了一根细绳子,麻的,一头打了结。
第七天,多了一小块布,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第八天,艾伦开门的时候,箱子不在柜台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柜台上的灰被擦干净了,箱子压出来的印子也没了。街对面,十九个人蹲在墙根下。小石头不在。
莉瑟蹲在最边上,低着头。格蕾靠在墙上,闭着眼。塞琳缩在角落里,脸又藏进帽檐里了。老李在磨刀,但磨得很慢,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艾伦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开始搬筐。
中午端面的时候,小石头没回来。二十碗面,十九个人过来端。小石头那碗放在门槛上,没人动。热气往上飘,飘到太阳底下,散了。面凉了,艾伦端回去,倒回锅里。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少了一捆。野花、野菜、铜币,都少了一份。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出来的墙根。十九个人蹲在那里,但少了一个。小石头的位置空着,地上有一小片草屑,是他编东西留下的。
他没说话,装上门板。
第九天早上,箱子回来了。摆在柜台上,和以前一样,方方正正的,盖合着。但箱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
“老板,我走了。箱子给你。里面是大家的东西。别扔。”
艾伦看着那张纸条。他打开箱盖。里面满满当当的。鸟蛋,羽毛,铜币,白石子,干树叶,细绳子,灰布块。还有一把草编的小刀,刃口磨平了,柄上缠着麻绳。还有一颗野果,干了的,皱巴巴的。还有一根铁丝,直的,一头磨尖了。还有一小块炭,用纸包着。还有一截蜡烛头,烧过的,只剩指甲盖那么大。
十九样东西。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他把箱盖合上。街对面,十九个人蹲在墙根下。小石头的位置还是空着的,但莉瑟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草编的小箱子,方方正正的,比柜台上的那个小很多,和小石头那天给艾伦的盒子差不多大。莉瑟把它放在自己脚边,谁也没动。
艾伦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
中午端面的时候,他端了二十碗出来。小石头那碗还是放在门槛上。热气往上飘。
没人过来端那碗面。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来,走到街对面,放在那个小草箱旁边。
“给他留着。”他说。
没人说话。
他转身回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那碗面还在。凉了,汤凝了一层膜。小草箱旁边多了一张纸条,是莉瑟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明天回来。”
艾伦看着那张纸条。风从街口灌进来,把纸条吹得翘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拿了一块石头压在纸条上面,转身装门板。
第十天早上,小石头回来了。
他蹲在老李旁边,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和以前一样。但他的头发短了一截,乱糟糟的,像是用剪刀自己剪的。脸上有伤,一道红印子从额头拉到太阳穴,结了痂。手上也有伤,指甲裂了两个,用布条缠着。
他低着头编东西,不往这边看。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又看着柜台上的箱子。箱子还在,盖合着,里面的十九样东西一样没少。
他没说话,跨过去开门。
中午端面的时候,他端了二十一碗。小石头那碗放在门槛上,和以前一样。小石头过来端面的时候,路过柜台,看了一眼箱子。箱子合着,盖上的纹路在光下一道一道的。他没停,端着面走了。
吃完面,送碗回来的时候,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下。
“老板。”
艾伦在理货,没抬头。
“箱子还在。”
“嗯。”
小石头停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在。”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草鞋,新的,是周嫂给他编的,大小刚好。他的脚趾头动了两下,从草鞋前面露出来,红红的。
“我走了两天。”他说。
艾伦没说话。
“去了城外。”小石头说,“想找点好东西。白石子是在河边捡的,干树叶是在山上捡的,细绳子是在垃圾堆里捡的……都不值钱。”
他停了一下。
“后来碰到几个人。他们要抢我的东西。我没给。打了一架。”
他抬起头,看着艾伦。脸上那道红印子结了痂,绷着,动一下就会裂开似的。
“没打赢。但东西保住了。”
艾伦看着他。
“为什么?”艾伦问。
小石头低下头。“因为那些是给箱子的。箱子是给你的。”
他没等艾伦说话,转身走了。蹲回墙根下,拿起草茎,继续编。
艾伦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箱子。十九样东西,都是不值钱的。鸟蛋,羽毛,铜币,白石子,干树叶,细绳子,灰布块,草编的小刀,干野果,铁丝,炭,蜡烛头……每一样都是捡来的,每一样都不值钱。但每一样都是一个人放在那里的。十九样东西,十九个人。
他没打开箱子。他把账本拿起来,放在箱子上面。账本压着箱盖,箱盖压着那些东西。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二十捆柴。小石头那捆不再是细的湿的了,是干的,粗的,捆得紧紧的,和别人的一样好。柴上面放着一把野花,一篮野菜,二十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九颗鸟蛋。
鸟蛋旁边放着一把草编的小椅子,三条腿,一样长,不晃了。椅子面上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坐。”
艾伦把那把椅子拿起来,放在柜台下面。和那只草鞋、那只草兔、那些草蚱蜢摆在一起。柜台下面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草鞋,草兔,七个草蚱蜢,小梅编的那个最小的也在,三把草椅,两个小草篮,一个草灯笼,一个草箱子——小石头给艾伦的那个,里面装着那颗有褐色纹路的鸟蛋。
他把新椅子放在最后面,站起来,走到后院。
仓库的门开着。十九个人坐在里面。小石头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老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编。苏晚在磨刀,呲啦,呲啦。小梅坐在周嫂怀里,抱着布娃娃,布娃娃脸上的红线笑容还在,弯弯的。
林远坐在最里面,靠着墙。他没看窗外,看的是小石头。小石头低着头编东西,编得很认真,手指在草茎间绕来绕去,很快,很稳。
林远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冻疮好了,疤掉了,露出新生的嫩肉,粉红色的,和别处不一样。他翻过来看手心,又翻回去看手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小石头旁边,蹲下来。
“教我。”他说。
小石头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草茎递过去。
“这样绕,”小石头说,“先压住这根,再穿过去。”
林远接过来,绕了一下。草茎折了。
“轻一点,”小石头说,“草茎会疼。”
林远看了他一眼。小石头眨了眨眼。“我开玩笑的。”
林远低下头,又拿了一根草茎,重新绕。这次没折,但松了,一松手就散了。小石头伸手帮他按住一头,另一只手带着他绕。
“这样,先压,再穿,再拉紧。”
林远跟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绕。绕了三圈,一个小方块出来了,歪歪扭扭的,但没散。
“成了。”小石头说。
林远看着手里那个小方块。歪歪扭扭的,草茎松紧不一,边角也不齐。但他看了很久。
苏晚停了磨刀,看着他们。老李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嘴角有一点弧度。莉瑟靠在墙上,闭着眼,但嘴角也动了一下。格蕾的手指在剑鞘上摸了两下,慢慢的。
小梅从周嫂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林远手里的小方块。“好丑。”她说。
周嫂捂住她的嘴。“别乱说。”
小梅扒开周嫂的手。“但是好丑。”
林远看着那个小方块。然后他把小方块放在地上,又拿了一根草茎,重新绕。这次好了一点,边角齐了一些,也没那么松了。他绕完,放在第一个旁边。两个并排,一个比一个好一点。
小石头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从旁边拿了一捆草茎过来,放在林远面前。
“慢慢编。”他说。
林远点了点头。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人注意到他。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打开箱盖。里面的十九样东西一样不少。他拿起那颗白石子,放在手心里。光滑的,凉凉的,被水冲了很多年。他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那根铁丝,直的,一头磨尖了。不知道能干什么用,但磨得很认真,尖头锋利,不扎手。他放回去。又拿起那块灰布,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很准。他放回去。
他把箱盖合上。然后把账本从箱子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百天。春。十九个人。不欠。”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箱子。十九样东西。”
写完之后,他把账本合上,放在箱子旁边。然后他把煤油灯捻亮了一点,灯光黄黄的,照在箱子上。草茎编的纹路在光下一道一道的,很密,很整齐。
他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推开一条缝。
仓库里,小石头还在教林远编东西。林远手里拿着草茎,绕得很慢,但很稳。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他绕,偶尔伸手帮他按一下边角。苏晚在旁边磨刀,但磨得很慢,像是在听他们说话。老李闭着眼,嘴角的弧度还在。
小梅已经睡着了,躺在周嫂怀里,布娃娃掉在地上。凯恩弯腰捡起来,放在小梅旁边。妮娜靠在他肩上,也闭着眼。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在烛光里发亮。格蕾把巨剑横在膝上,手指搭在剑柄上,没动。
塞琳坐在角落里,脸全露着。她没看小石头和林远,看的是门口。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
艾伦把门轻轻带上。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煤油灯捻小了一点。灯光暗下去,箱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方方正正的,像一间小屋。
他看着那个影子。风吹过来,从门板缝里钻进来,灯晃了一下,箱子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他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明天。”
他合上账本。
风吹过来,灯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