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外面的人

作者:冥兴 更新时间:2026/3/31 15:28:49 字数:4401

箱子装满之后的第三天,外面的人来了。

不是街上的那种人——面包店的老板娘、铁匠铺的老铁匠、卖菜的推车人,那些人每天都在,早就看惯了街对面蹲着的那一排影子。是外面的人,从没来过西区的人。

那天早上艾伦开门的时候,看见街对面墙根下多了一个人。

不是蹲着的。是站着的。站在十九个人面前,背对着店门,看不清脸。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袍子,料子很好,没有补丁,袖口绣着银线。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剑鞘是皮的,但不是旧皮甲那种糙皮,是光滑的、发亮的皮,一看就值钱。

十九个人蹲在墙根下,仰着头看他。莉瑟的表情没变,但手缩进了袖子里。格蕾的手搭上了剑柄,没握紧,只是搭着。塞琳把脸缩进了帽檐,只露出一截下巴。小石头停下了手里的活,草茎夹在指缝间,没动。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脸很白,不是塞琳那种苍白的白,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五官端正,眉毛很浓,眼睛是深棕色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他看了艾伦一眼,又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那块没有招牌的门头。

“你就是老板?”

艾伦站在门槛里面,没出来。

“是。”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门槛外面。他低头看了看门槛上摆着的那些东西——昨晚收摊之后还没摆出来,门槛是空的。又看了看门两边堆着的柴和筐。然后抬起头,看着艾伦。

“我是来找人的。”

艾伦没说话。

“一个女的,银头发,这么高,”他比了一下,“以前在王宫做事。”

艾伦没说话。

那个人的目光越过艾伦的肩膀,往店里扫了一眼。店里暗,看不清,但他还是扫了一眼。然后他退后一步,转身看着街对面。

十九个人蹲在墙根下。莉瑟低着头,银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但她旁边的人——格蕾,往她前面挪了半寸,挡住了那个人的视线。

那个人看着格蕾。格蕾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那个人先移开了目光,又看了看其他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老李,苏晚,小石头,周嫂,小梅,妮娜,凯恩,林远,后面那些。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下,然后移开,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转回来,看着艾伦。

“她不在。”

不是问句。

艾伦没说话。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是一个银币,大的,亮的,上面刻着王室的徽章。

“如果她来了,”他说,“告诉她,有人找过。”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脆,嗒嗒嗒的,从街头响到街尾,然后没了。

艾伦低头看着那个银币。银币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眼是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普通银币重一倍。

他没收起来。放在柜台上,用账本压着。

中午端面的时候,莉瑟过来端碗。她路过柜台的时候,看见了那个银币。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端起面,走了。

吃完面,送碗回来的时候,她又路过柜台。这次她停下来了。

“老板。”

艾伦在理货,没抬头。

“那个银币。”

“嗯。”

“能借我吗?”

艾伦抬起头,看着她。莉瑟站在柜台前面,手里端着空碗,银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在灯光下发亮。她的脸很平静,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眼眶不红了,不肿了,但那种平静不是放松,是绷着的,像是用力按住了什么。

“借多久?”

“一天。”

艾伦把账本拿开,把银币推过去。莉瑟拿起银币,看了看上面的鹰和蓝宝石鹰眼。她的手指在鹰眼上摸了一下,然后把银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谢谢。”

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莉瑟没来。

街对面墙根下蹲着十八个人。格蕾在,塞琳在,艾莉丝在,妮娜在,凯恩在,老李在,小石头在,苏晚在,林远在,周嫂在,小梅在,后面那些都在。但莉瑟不在。她的位置空着,地上有一小片银色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掉的。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空位。格蕾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塞琳从帽檐下面看着他,又缩回去了。小石头手里拿着草茎,没编,就那么攥着。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多端了一碗。二十碗。莉瑟那碗放在门槛上,和小石头出走那天一样。热气往上飘。

没人过来端那碗面。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端起来,放在莉瑟平时蹲的那个位置前面。然后转身回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那碗面还在。凉了,汤凝了一层膜。旁边多了一张纸条,是格蕾的字,很硬,一笔一划的:

“她明天回来。”

艾伦看着那张纸条。风从街口灌进来,把纸条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他拿了一块石头压在纸条上面,装门板。

第二天早上,莉瑟回来了。

她蹲在墙根下,和以前一样。银头发扎起来了,扎得很紧,一丝不乱。脸上什么也没有,不红,不肿,不哭,不笑。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不是银币,是一个布包,小小的,灰色的,用绳子扎着口。

她把布包放在门槛上,看了艾伦一眼。

“还债的。”

艾伦低头看着那个布包。他没打开,拿起来放在柜台上。

莉瑟蹲回去了。

中午端面的时候,艾伦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颗宝石,蓝色的,小小的,切面很多,在灯光下闪闪烁烁的。和那个银币上的鹰眼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光。

他把宝石放回布包里,扎好口,放在箱子旁边。然后他打开账本,翻到莉瑟那一页。那一行已经被划掉了——“已还。柴。四十二捆。”他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宝石一颗。未估价。”

然后他合上账本。

下午,莉瑟在搬筐。她搬得很慢,比平时慢。不是没力气,是心不在焉。搬第三个筐的时候,筐歪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洒出来一半——盐,白花花的,洒在石板上。她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把盐捧回筐里。盐混了泥,不能卖了。她看着那些混了泥的盐,没动。

艾伦走过来,蹲下,把盐筐搬起来,倒进后院的垃圾堆里。

“新的在店里。”他说。

莉瑟站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艾伦转身进去,搬了一筐新盐出来,放在老位置。然后继续理货,没再回头。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莉瑟那捆不是最整齐的了——编得有点松,几根柴从捆里掉出来,散在地上。但柴还是有的,放在那里,和别人放在一起。

艾伦把那几根散落的柴捡起来,重新塞进捆里,然后把所有的柴搬进门边。他装门板的时候,看见街对面的墙根下,莉瑟蹲在原来的位置。银头发扎得很紧,一丝不乱,但有一缕从鬓角掉出来了,垂在脸旁边,被风吹着,一下一下地动。

他看了一会儿,装上门板。

第三天,那个穿蓝袍子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皮甲,腰间别着剑。一个高胖,一个矮瘦。三个人站在街对面,面对着墙根下那十八个人——莉瑟今天没来。

蓝袍子站在最前面,看着那片空出来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艾伦。

“她在哪?”

艾伦站在门槛里面,没出来。

“谁?”

“你知道是谁。”

艾伦没说话。

蓝袍子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两个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格蕾站起来了,手搭在剑柄上。凯恩也站起来了,手里握着斧头——不是那把旧的,是一把新的,刃口雪亮,是小石头帮他磨的。老李没站起来,但他把手里的剪刀放下了,换成了柴刀。

蓝袍子看了看格蕾,又看了看凯恩,又看了看那把斧头。他的脸没变,还是那种白,还是那种绷着的样子。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没人说话。

“我是来找她的。她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艾伦问。

蓝袍子看着他。“一个答案。”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油布砰砰响。蓝袍子的袍角被吹起来,露出里面的内衬——也是蓝色的,但颜色更深,像深夜的天空。

“她不在这儿,”艾伦说,“你看见了。”

蓝袍子往墙根下看了一眼。十八个人蹲在那里,没有银头发。他又看了看艾伦,又看了看那扇没有招牌的门。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蓝袍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又是一个银币,和上次一样,上面刻着鹰,鹰眼是蓝宝石。

“给她。”

他转身走了。身后那两个人跟着走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从街头响到街尾,然后没了。

艾伦低头看着那个银币。他捡起来,和第一个放在一起。两个银币并排摆在柜台上,鹰眼对着鹰眼,蓝宝石在灯光下闪了两下。

中午,莉瑟回来了。她蹲在墙根下,和以前一样。但她看见了柜台上的两个银币。她没问,艾伦也没说。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莉瑟那捆编紧了,柴捆得紧紧的,和以前一样好。

艾伦装门板的时候,看见街对面的墙根下,莉瑟蹲在原来的位置。银头发扎得很紧,鬓角那缕掉出来的头发被她别到耳后去了,不再动了。

他看了一会儿,装上门板。

第四天,蓝袍子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第六天,艾伦早上开门的时候,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东西。不是银币,是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艾伦。”

他拿起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她欠我的,不用还了。”

没有落款。

艾伦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信折起来,放在箱子里。和那颗鸟蛋、那根羽毛、那枚铜币、那颗白石子、那片干树叶、那根细绳子、那块灰布、那把草编小刀、那颗干野果、那根铁丝、那块炭、那截蜡烛头放在一起。十九样东西,变成了二十样。

他合上箱盖。

中午端面的时候,莉瑟过来端碗。她路过柜台,看了一眼箱子。箱盖合着,和每天一样。她没停,端着面走了。

吃完面,送碗回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老板。”

艾伦在理货,没抬头。

“那个银币。”

“嗯。”

“不用还了。”

她转身走了。

艾伦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银头发扎得很紧,一丝不乱。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不一样——第一天她是晃着的,像是随时要倒。现在不晃了。

他低下头,继续理货。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上面放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用草绳扎着。野花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十颗鸟蛋——比昨天多了一颗。鸟蛋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莉瑟的字,很轻,笔画很细:

“谢谢。”

艾伦看着那张纸条。风从街口灌进来,把纸条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他拿了一块石头压在纸条上面。

然后他装上门板。

走到后院,仓库的门开着。十九个人坐在里面。莉瑟靠在墙上,闭着眼,银头发散在肩上。格蕾坐在她旁边,巨剑横在膝上。塞琳缩在角落里,但脸露着。小石头在编东西,老李在旁边看。苏晚在磨刀,呲啦,呲啦。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已经睡着了。林远坐在最里面,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一个小方块——已经编了好几个了,一个比一个好,一个比一个整齐,整整齐齐地排在他面前,像一列小兵。

凯恩坐在妮娜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妮娜靠着他,也睡着了。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炉火早就灭了,但仓库里不冷。春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暖烘烘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打开箱盖。里面的二十样东西在灯光下静静的。他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她欠我的,不用还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

“第一百一十天。春。二十样东西。”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放在箱子旁边。然后把煤油灯捻小了一点。灯光暗下去,箱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方方正正的。

风吹过来,灯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小梅的笑声,很短,像被捂住了嘴。然后安静了。

艾伦坐在黑暗里。箱子就在手边,里面装着二十样不值钱的东西。他摸了摸箱盖,草茎编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很密,很整齐。

他没打开。只是把手放在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来,趴在柜台上。

后院没有声音了。

风停了。

一切都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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