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热了。
不是那种慢慢热起来的，是突然一下就热了。前一天还穿着外套，后一天就恨不得把袖子全撸上去。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烫起泡。面包店的烟囱冒着热气，把本来就热的街烤得更热。铁匠铺的打铁声还在，但老铁匠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砸在地上，嗞的一声就干了。
艾伦早上开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从街口直射进来，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街对面的墙根下，油布被拆掉了——用不着了，天热了，不需要挡雨，也不需要挡风。十九个人蹲在光秃秃的墙根下，缩在那一小片阴影里，挤在一起，像一群避暑的麻雀。
莉瑟把银头发盘起来了，盘在头顶，用一根草绳扎着，露出后颈。后颈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她蹲在那儿，闭着眼，一动不动。格蕾把巨剑靠在墙上，自己靠着墙，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短衫。短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塞琳把袍子撩起来一点，露出脚踝，脚踝很细，白得发亮。她缩在角落里，但还是热，额头上有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她也不擦。
小石头光着膀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是搓衣板。他蹲在老李旁边，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把扇子，圆形的，已经编了一半。老李也光着膀子，比小石头还瘦，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像一件穿大了的衣裳。他没在磨刀，闭着眼，张着嘴，呼吸很重。
苏晚把头发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剪的，用那把磨了好多次的剪刀，对着水井里的倒影，一剪刀一剪刀地剪。剪得乱七八糟，长的长，短的短，像被狗啃过。但她不在乎，把剪下来的头发收起来，塞在墙缝里——说是不扔，留着有用。林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他已经编得很好了，小方块，小篮子，小盒子，一个比一个好。他把编好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像一列展品。
小梅光着脚，脚趾头在石板上烫得通红，她也不怕，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蝴蝶是白的，小小的，在墙根下飞来飞去，她追了几步，蝴蝶飞高了，她够不着，站在太阳底下，仰着头看。
“妈妈，蝴蝶！”
周嫂在洗衣服，头也没抬。“嗯，蝴蝶。”
“蝴蝶不热吗？”
“热。”
“那它为什么还飞？”
周嫂没回答。小梅自己想了想，跑回墙根下，蹲下来，不追了。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热气混着暑气，扑面而来，像一堵墙。二十碗面摆在门槛上，热气往上飘，还没飘多高就散了，被太阳吃掉了。
十九个人过来端面。小石头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
艾伦在店里理货，没抬头。
“天太热了，面吃不下。”
艾伦抬起头，看着他。小石头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端着碗，碗里的面冒着热气，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脸更红了。
“吃不下就不吃。”
小石头没动。他站了一会儿，蹲回去，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吃完，他把碗送回来，碗底干干净净，一粒都不剩。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变少了——天热，柴不好捡，捡来的都是湿的，细的，不扛烧。但柴还是有的，一捆挨一捆。柴旁边放着一把野花，蔫了，花瓣卷着边，像是被晒哭了。野花旁边放着一篮野菜，也蔫了，叶子耷拉着。野菜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那把扇子。圆形的，编好了，草茎压得紧实，扇面平整。扇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扇风。”
艾伦拿起那把扇子，扇了两下。风不大，但凉快。他把扇子放在柜台上，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然后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仓库的门开着。天热，门不关了。十九个人坐在里面，有的躺在干草上，有的靠在墙上。小石头蹲在角落里，手里没拿草茎，空着手，看着门口。他看见艾伦，动了一下。
“老板。”
“嗯。”
“仓库太热了。”
艾伦看了看仓库里面。确实热。四面墙被太阳晒了一天，到了晚上还在散热，像一个大火炉。干草铺在地上，又厚又闷，躺在上面像是躺在炕上。十九个人挤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亮晶晶的，全是汗。
“那就睡外面。”
小石头愣了一下。“外面？”
“院子里。凉快。”
小石头看了看院子。院子不大，地上是泥地，长着几棵杂草。没有太阳了，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比仓库里凉快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风里，闭着眼，张开手臂。风吹着他的光膀子，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舒服。
“出来！”他喊。
其他人一个一个地走出来。老李，苏晚，林远，周嫂抱着小梅，凯恩牵着妮娜，莉瑟，格蕾，塞琳，艾莉丝，后面那些。十九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吹着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点表情——不是笑，是那种被风吹过的、舒服的表情。
小梅从周嫂怀里下来，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泥地是凉的，她的脚趾头陷进去一点，她低头看着，又抬头看着天。天是深蓝色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天上。
“好多星星。”她说。
没人接话。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
艾伦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他没抬头，看的是他们。十九个人的背影，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站成一排，仰着头，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把他们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没有人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拿起那把扇子，扇了两下。风不大，但凉快。他把扇子放下，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第一百一十天。春。二十样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第一百二十天。夏。扇子。”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他把煤油灯捻灭了。不用点了，天热，点灯更热。月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地上，像一摊水。
他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十九个人躺在地上。没有干草，没有毯子，就那么躺在泥地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已经睡着了，嘴角翘着。小石头躺在老李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根草茎，编了一半的东西掉在地上——是另一把扇子，比第一把大。苏晚躺在老李另一边，闭着眼，呼吸很匀。林远躺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编好的小盒子，盒子放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莉瑟躺在格蕾旁边，银头发散在泥地上，被月光照着，像一摊水银。格蕾把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睡着了也没松开。塞琳躺在角落里，脸朝着天，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的，小小的，灰蓝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凯恩躺在妮娜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手碰着手。妮娜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做梦。
艾伦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什么花的气味。他把门轻轻带上，走回柜台后面。
坐下来，趴在柜台上。月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不像光，像水。
他没动，就那么趴着。
外面，有人在说梦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小梅翻身的动静，然后是小石头打了个哈欠，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风从门板缝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柜台上的扇子被吹得动了一下，扇面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
艾伦闭上眼。
院子里的泥地上，十九个人躺着，枕着月光。仓库里空空的，干草铺在地上，没有人。店里，艾伦趴在柜台上，月光落在他背上，一道一道的，像手指。
没有人说话。
风轻轻地吹。
然后天就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