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井

作者:冥兴 更新时间:2026/4/1 8:00:04 字数:3142

天热得连风都是烫的。

石板路晒了一天,到了晚上还在往外冒热气,整条街像是被扣在锅里。面包店提早关了门,铁匠铺也歇了工——老铁匠说炉子旁边的温度比炉子里低不了多少,干不动了。

艾伦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水桶不见了。那是格蕾每天提的那桶水,放在店门口,给大家喝的。桶不见了,桶旁边有一行湿的脚印,往巷子那边去了。他跟着脚印走过去,拐了两个弯,到了后巷的水井旁边。

水井是西区唯一的一口井,在老街拐角,离艾伦的店隔了两条巷子。井口不大,石头砌的,井沿被绳子磨出了好几道深沟。平时没什么人来——西区的人用水去河边挑,河水近,井水远。但这口井的水凉,夏天的时候,有人会多走几步路来这儿打水。

艾伦走到井边的时候,看见格蕾蹲在井沿上,手里拿着绳子,正在往上拉。绳子一头系着桶,桶沉甸甸的,水从桶沿洒出来,落在井壁上,嗞的一声就干了。她的短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一动一动的。巨剑靠在井沿上,剑鞘被太阳晒得发烫。

她拉上来一桶水,放在地上。水很清,映着天,晃悠悠的。然后她把绳子解开,把桶提起来,倒进旁边的另一个桶里——那个桶是她的,旧的,铁皮的,桶底锈了一个洞,她用布堵着。

她倒完水,又把空桶系在绳子上,放下去,再拉上来。一桶,两桶,三桶。她打了五桶水,把旁边的两个大桶都装满了。然后她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两头各挂一个桶,挑起来,往回走。

路过艾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老板。”

“嗯。”

“井水凉。比河水凉。”

她挑着桶走了。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的,水在桶里晃荡,洒出来一点,落在石板上,很快就干了。

艾伦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里。井很深,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远远的,在水面上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看见店门口多了一个大桶。桶里是井水,凉的,上面漂着几片薄荷叶——是苏晚种的,在院子角落里用破盆子养了一盆,长得乱七八糟的,但薄荷味很冲。

十九个人端着面,蹲在墙根下吃。但这次他们一边吃一边回头看那个桶。小石头第一个吃完,跑过来,蹲在桶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水凉,他打了个哆嗦,然后又捧了一捧,浇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把胸口的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凉!”他说。

苏晚走过来,也捧了一捧,喝了。然后她从头上拔下那根草绳——头发剪短了,用不着绳子了——把绳子扔进桶里,浸湿了,拿出来,系在额头上。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过鼻子,流过下巴,滴在地上。

老李也走过来,没喝,把手伸进桶里,泡了一会儿。手上有茧子,有裂口,有磨刀留下的印子。他泡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看了看,又伸进去了。

小梅跑过来,够不着桶沿,踮着脚,扒着桶边往里看。水面上映出她的脸,歪歪扭扭的,她笑了。周嫂走过来,把小梅抱起来,让她趴在桶沿上。小梅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两下,水花溅出来,落在周嫂脸上。周嫂没躲,笑了。

林远站在最后面,等别人都喝完了,才走过来。他蹲在桶边,看着水里的自己。头发长了,遮住了半只眼睛。脸上有灰,鼻梁上有晒伤的皮,一块一块的,翘着边。他看了一会儿,捧了一捧水,喝了。然后又捧了一捧,浇在脸上。然后他把手伸进桶里,没拿出来,就那么泡着。

莉瑟没过来。她蹲在墙根下,端着碗,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来,从桶里舀了一碗水——用的是艾伦店里的碗,碗底有个口子——端回去,蹲下,慢慢喝。

格蕾也没过来。她靠在墙上,闭着眼,巨剑横在膝上。但她身边多了一个碗,碗里是井水,薄荷叶漂在上面。她没喝,就那么放着。

塞琳从角落里出来了。不是全部出来,是出来了一点。她走到桶边,站了一下,然后弯腰,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水从指缝漏出来,滴在她的袍子上,她也没管。喝完,她退回去,缩回角落里。但她把帽子拉下来了,露出了整张脸。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旁边放着一把野花——新鲜的,没蔫,花瓣上有水珠,是井水。野花旁边放着一篮野菜,也洗过了,水灵灵的。野菜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几块冰。不是真的冰,是井水冻的——但西区没有冰窖,哪来的冰?艾伦看了看那些冰块,很小,指甲盖那么大,透明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拿起一块,放在手心里。凉的,冰的,但化得很快,几秒钟就成了一滴水。

他看了看街对面。小石头蹲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小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还有几块冰。他正把冰块一颗一颗地放进旁边的碗里。碗里有水,冰块浮在水面上,漂着。

艾伦没问冰是哪来的。他把小草篮收起来,把冰块倒进自己的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甜味。他喝完,把碗放下,装门板。

那天晚上,艾伦坐在柜台后面,没点灯。月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白白的,落在地上。他拿着那把扇子,慢慢地扇。风不大,但凉快。

后院传来水声。不是井水的声音,是有人在院子里泼水。他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十九个人在泼水。小石头提着桶,把水泼在地上。苏晚拿着瓢,一瓢一瓢地洒。林远用草编的扇子把水往墙上扇。老李蹲在角落里,用手把水抹在墙上。

地上湿了一大片,泥地变成了泥浆,踩上去噗嗤噗嗤的。小梅光着脚在泥浆里踩,一脚一个坑,她踩了一会儿,脚丫子全黑了,她也不在乎。周嫂站在旁边看着她,没管。

莉瑟靠在墙上,看着他们。银头发盘在头顶,后颈露着,水珠从后颈往下流,流过脊背,消失在衣裳里。格蕾把巨剑放在一边,自己蹲在地上,用手捧水,浇在自己的胳膊上。胳膊上有伤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水浇上去,顺着伤疤的纹路往下流,像是河流。

塞琳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有人把水泼在墙上,水溅起来,溅到她脸上。她没躲,闭着眼,让水落在脸上。水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在袍子上,袍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像是等着被浇透。

林远把水泼在墙上之后,退后两步,看着水顺着墙往下流。墙是土墙,干了一整天,吸水的速度很快,水一流上去就被吸进去了,只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那道印子慢慢地往下延伸,像一棵倒着长的树。他看了一会儿,又泼了一瓢。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凉凉的,不像夏天,像秋天。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走回柜台后面。

坐下来,拿起扇子,慢慢地扇。

月光在门板缝里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过。他抬起头,看了看。没人。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他把扇子放下,打开账本。月光太暗,看不清字,但他还是翻到了最后一页,用手指摸着那些字痕。第一百二十天。夏。扇子。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合上账本,放在箱子旁边。

箱子里有二十样东西。他摸着箱子盖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很密,很整齐。他的手指停在箱盖的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是小石头故意留的,一个把手,方便开盖。他摸了摸那个凸起,没打开。

后院的水声停了。然后是说话声,很轻,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小梅打了个哈欠,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听见了。有人笑了,很短,像被捂住了嘴。然后安静了。

艾伦把手从箱子上收回来。趴在柜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月光落在他后脑勺上,暖暖的,不像光,像手。

他闭上眼。

院子里,泥地湿透了,踩上去噗嗤噗嗤的。十九个人躺在泥地上,身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小梅躺在周嫂怀里,脚丫子黑黑的,脚趾头动了两下,不动了。小石头躺在老李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草编的扇子,扇子盖在脸上,挡住了月光。苏晚躺在老李另一边,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像一道一道的墨痕。林远躺在最边上,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盒子放在胸口,里面装着几颗冰块——化了,只剩水了。

莉瑟躺在格蕾旁边,银头发散在泥地上,沾了泥,她也不管。格蕾把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睡着了也没松开。塞琳躺在角落里,脸朝着天,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的,安静的,睫毛很长。

风吹过来,带着湿泥的味道,凉凉的。院子里的水洼映着月亮,一个一个小月亮,碎碎的,像是被人打碎了又拼起来。

没有人说话。

然后天就亮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