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得连狗都不叫了。街上从早到晚都是安静的,只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夏天喊破。
艾伦早上开门的时候,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东西。圆圆的,绿皮的,上面滚着露水。是一个瓜。不大,两个拳头那么大,沉甸甸的,拍一下,嘭嘭响。
他抬起头,看着街对面。十九个人蹲在墙根下,小石头蹲在最边上,手里没拿草茎,空着手。他的膝盖上有一道新伤,红红的,结了薄痂。旁边放着一把草编的网兜,网眼太大,瓜是从网兜里漏出来的——还是他压根就没装进去,就那么抱着走了一路?
艾伦没问。他把瓜拿起来,放在柜台上。
中午端面的时候,那个瓜还在柜台上。小石头过来端面,路过柜台,看了一眼。瓜没动,圆圆的,绿皮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端着面走了。
吃完面,送碗回来的时候,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下。
“老板。”
“嗯。”
“瓜不甜吗?”
“没吃。”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草鞋,新的,是周嫂编的,大小刚好。他的脚趾头动了两下,从草鞋前面露出来,红红的。
“那你什么时候吃?”
艾伦没说话。小石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旁边放着一把野花,一篮野菜,十九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那个草编的网兜,网眼重新编过了,密密的,不会漏了。网兜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装瓜。”
艾伦把网兜拿起来,把瓜放进去,挂在柜台旁边。然后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仓库的门开着。天热,门不关了。十九个人坐在院子里,有的躺在泥地上,有的靠在墙上。小石头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艾伦,又低下头。
“瓜挂了。”艾伦说。
小石头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编。
“甜不甜?”
“没吃。”
小石头没说话。编了两下,又停住了。
“你吃。”他说。声音很小,被蝉声盖住了,但艾伦听见了。
他没回答,转身走回去。
第二天早上,艾伦把瓜切了。一刀下去,瓜裂成两半,瓤是红的,籽是黑的,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柜台上。他把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碗里,端出去。
二十块瓜,摆在门槛上。红瓤黑籽,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十九个人看着那些瓜,没人动。
“吃。”艾伦说。
小石头第一个站起来,走过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甜的。”他说。
其他人走过来,一人拿了一块。蹲在墙根下,慢慢地吃。小梅吃得满脸都是汁水,周嫂用手帮她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花。苏晚吃得很快,吃完把瓜皮放在地上,看了看,又拿起来,把皮上剩的那点红瓤啃干净了。老李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吃完,他把瓜皮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林远拿着瓜,没吃。他看着瓜,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吃完,他把瓜皮放在地上,用手把上面的籽一颗一颗地抠下来,放在手心里。籽是黑的,亮的,滑的,在手心里滚来滚去。
“能种吗?”他问。
没人回答。老李看了看他手里的籽,点了点头。
“能。埋土里,浇水,明年就能长瓜。”
林远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籽放进去,把土盖上。又去井边捧了一捧水,浇在上面。
水渗进土里,很快就没了。他蹲在那儿,看着那片湿了的土,看了很久。
小石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几根细树枝,插在土周围,围了一个小圈。
“这样就不会踩到了。”他说。
林远看着那个小圈,点了点头。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那个小圈。细树枝插在土里,围成一个圆,圆里面是湿的,圆外面是干的。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的东西多了一样。是一把瓜子,炒过的,香的,用草纸包着,放在铜币旁边。草纸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给老板。瓜籽。”
艾伦拿起那把瓜子,放在手心里。瓜子是热的,刚炒过。他放了一颗在嘴里,咸的,香的,壳很脆。他把瓜子放在柜台上,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
然后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院子里,十九个人坐在地上。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亮的。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已经睡着了。小石头躺在老李旁边,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篮子,圆形的,不大。苏晚躺在另一边,闭着眼,手里拿着那把磨好的镰刀,没松开。林远坐在最边上,面前是那个小圈。他盯着那片土,土是干的,和周围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干的。他又去井边捧了一捧水,浇在上面。
“别浇太多了。”老李说。“籽会烂。”
林远把手收回来,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湿了的土。月光照在上面,亮亮的,像一面小镜子。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她没睡,看着天。格蕾躺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也看着天。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瓜的香味。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把煤油灯捻亮了一点。灯光黄黄的,照在那些东西上。瓜皮碗还放在柜台上,里面的汁水干了,留下一道红印子。瓜子放在旁边,草纸包着,还剩一半。那把扇子挂在墙上,草编的网兜挂在旁边,网兜里的瓜没了,网兜空着,晃悠悠的。
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月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照在纸页上,白花花的。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
“第一百三十天。夏。一个瓜。二十块。”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瓜子收进抽屉里,把瓜皮碗洗干净,扣在柜台上。他把扇子拿下来,扇了两下,风不大,但凉快。
后院没有声音了。蝉也不叫了。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十九个人躺在泥地上。月光照着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光。小石头手里的篮子编了一半,掉在地上,风吹着它,滚了两下,停住了。林远面前的小圈里,那片湿了的土干了,和周围一样,看不出来了。但他还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土,像是在等什么。
艾伦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他把门轻轻带上,走回柜台后面。
坐下来,趴在柜台上。月光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把手翻过来,让月光落在手心里。
他闭上眼。
院子里,林远还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土,干的。他又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会长的。”老李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林远没说话。他看着那片土,月光照在上面,什么都没有。
“会长的。”老李又说了一遍。
林远点了点头。
然后他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有一颗特别亮,在天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院子里的泥地上,十九个人躺着,月光照着他们。那个小圈里的土干着,但下面,瓜籽埋着,静静的,等着。
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