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第一百三十七天的夜里落下来的。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细雨,也不是冬天那种针一样的冷雨。是夏天的雨,大,急,砸下来的时候带着声响,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
艾伦是被雨声吵醒的。他趴在柜台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听见雨砸在屋顶上、门板上、石板路上,声音混在一起,轰轰的,像是远处在打鼓。门板缝里溅进来几滴水,落在他手背上,凉的。他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十九个人已经醒了。小石头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张着嘴,让雨落在嘴里。苏晚站在他旁边,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老李蹲在屋檐下,把手伸出去接水,接了一捧,浇在脸上,又接了一捧。林远站在那个小圈旁边,用手挡着雨,不让雨直接砸在土上——他的手太小,挡不住多少,但他还是挡着。
小梅在雨里跑来跑去,光着脚踩水坑,一脚下去,水花溅起来,溅到周嫂身上。周嫂站在屋檐下,没躲,看着小梅跑,嘴角有一点弧度。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湿透了,贴在肩上,她闭着眼,让雨打在脸上。格蕾站在她旁边,巨剑靠在墙上,自己仰着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流过脖子,流过锁骨,消失在衣裳里。塞琳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闭着眼。雨打在她脸上,她没躲。她的袍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也不管。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过来,带着雨丝,打在他脸上,凉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拿了几条旧布,走到院子里,递给周嫂。
“擦擦。”
周嫂接过去,没给自己擦,先给小梅擦。小梅不乐意,扭来扭去,还要跑。周嫂按住她,把她头发上的水拧干,用布包起来。小梅顶着一头布,像戴了一顶帽子,她低头看了看水坑里的自己,笑了。
艾伦把剩下的布放在屋檐下,转身回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别淋太久。会生病。”
他走进店里,坐在柜台后面。雨声很大,但他听得见院子里的声音。小石头在笑,苏晚在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什么。小梅在喊,周嫂在应。老李咳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趴在柜台上,听着雨声。雨很大,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但听着听着,就不觉得吵了。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一下一下的,有节奏,不急不慢。
他闭上眼。
雨下了很久。天亮的时候,雨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最后停了。云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艾伦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水,映着天。街对面的墙根下,十九个人蹲在那里,头发还是湿的,衣裳也是湿的,但他们的脸上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别的什么。
小石头蹲在最边上,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草茎上,草茎滑了,他捏不住,换了一根,继续编。苏晚坐在他旁边,头发也湿着,但她不在乎,低着头,在磨一把剪刀——剪刀没湿,她用布擦过了,刃口雪亮。老李闭着眼,头发湿着,但他不管,就那么闭着。林远坐在最里面,面前是那个小圈。小圈里的土被雨浇透了,黑黑的,湿湿的,和周围不一样。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湿土,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土是软的,凉的,手指陷进去一点。他缩回手,看着手指上的泥,没擦。
小梅蹲在周嫂旁边,头发用布包着,像一顶帽子。她抱着布娃娃,布娃娃也包着一块布,是她自己包的,歪歪扭扭的。她把布娃娃举起来,对着太阳。
“娃娃晒太阳。”
周嫂在拧头发上的水,头也没抬。“嗯,晒太阳。”
小梅把布娃娃放下来,抱在怀里,拍了拍它的背。“晒干了。”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石板路上的水干了,只剩下坑里的那些,映着天,蓝蓝的。二十碗面摆在门槛上,热气往上飘,和地上的水汽混在一起,雾蒙蒙的。
十九个人过来端面。小石头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
艾伦在店里理货,没抬头。
“雨好大。”
“嗯。”
“把土浇透了。”
艾伦没说话。
小石头蹲回去,开始吃面。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是湿的——昨天捡的,还没干透,但捆得很整齐。柴旁边放着一把野花,花瓣上有水珠,亮晶晶的。野花旁边放着一篮野菜,洗过了,水灵灵的。野菜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几颗雨花石。白的,灰的,带花纹的,光滑的,圆圆的,像是被水冲了很多年。小草篮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下雨捡的。”
艾伦拿起一颗雨花石,放在手心里。凉的,滑的,上面有褐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看了看,放回去。然后把小草篮收起来,放在柜台上,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
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浇透了,踩上去软软的,脚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泥。小石头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他旁边放着一堆雨花石,白的,灰的,带花纹的,一颗一颗的,排成一排。他编一会儿,看一眼那些石头,又编一会儿。
苏晚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草茎。她在编一个小篮子,圆形的,不大,刚好能放一颗石头。她编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根草茎都压得紧紧的。
老李坐在屋檐下,头发干了,乱糟糟的,翘着。他没磨刀,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他们编东西、捡石头、踩泥巴。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大,但看得出来。
林远蹲在那个小圈前面,看着那片湿土。土还是湿的,黑黑的,和周围不一样。他伸手摸了摸,软的。他又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捧了一捧水,回来,浇在上面。
“别浇了。”老李说。“够了。”
林远蹲下来,看着那片土。水渗进去了,土更黑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小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光着脚踩泥巴。一脚下去,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黑黑的,凉凉的。她踩了一会儿,脚丫子全黑了,她低头看着,笑了。周嫂站在旁边,看着她,没管。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干了,蓬松着,散在肩上。她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他们踩泥巴、编篮子、浇土。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活的,跟着小梅的身影转来转去。
格蕾坐在她旁边,巨剑横在膝上。她没闭眼,看着天。天是蓝的,有几朵云,白的,慢慢的。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但手指很稳。
塞琳坐在角落里,脸露着。她没看院子里的人,看的是天。天上有鸟飞过去,一只,小小的,黑黑的,飞得很快。她看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鸟飞远了,看不见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也没有,但她看了很久。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过来,带着湿泥的味道和青草的气味,凉凉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打开箱盖。里面的二十样东西在灯光下静静的。他把那颗雨花石放进去,和鸟蛋、羽毛、铜币、白石子、干树叶、细绳子、灰布块、草编小刀、干野果、铁丝、炭、蜡烛头、那封信放在一起。二十一样了。
他合上箱盖。然后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月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照在纸页上,白花花的。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
“第一百三十七天。夏。雨。一颗雨花石。”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煤油灯捻灭了。不用点了,月光够亮了。月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一摊水。
他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十九个人躺在泥地上。雨浇透了土,泥地是软的,凉的,躺上去比干草还舒服。小梅躺在周嫂怀里,脚丫子黑黑的,脚趾头动了两下,不动了。小石头躺在老李旁边,手里还攥着草茎,编了一半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个小篮子,圆形的,刚好能放一颗石头。苏晚躺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草茎,篮子在身边,编好了,圆圆的,紧紧的。
林远躺在最边上,面前是那个小圈。他侧着头,看着那片土。月光照在上面,黑黑的,亮亮的。他的眼睛睁着,没有闭。
莉瑟躺在格蕾旁边,银头发散在泥地上,沾了泥,她也不管。格蕾把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睡着了也没松开。塞琳躺在角落里,脸朝着天,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的,安静的。
风吹过来,带着湿泥的味道和青草的气味,凉凉的。院子里的水洼映着月亮,一个小月亮,圆圆的,亮亮的。
林远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那片土,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土是凉的,软的。他的手指在土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闭上眼。
那片土下面,瓜籽埋着。雨浇透了土,籽吸了水,胀了一点,壳上裂了一条缝,细细的,白白的。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慢,看不见,但它在动。
土面上什么也没有。月光照着,黑黑的,亮亮的,和周围的土一样。
但下面不一样。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月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手,让月光落在手心里。
他趴在柜台上,闭上眼。
院子里,林远睡着了。他的手放在那片土旁边,手指挨着那个小圈,指尖碰着土。
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水洼里的月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土下面,瓜籽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