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天的早上，那两片叶子变成了四片。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张开的。第一天裂了一条缝，第二天松开一点，第三天又松开一点，到了第四天，两片叶子中间又冒出两片新的，嫩绿的，卷着的，比之前那两片还小，像两个刚睡醒的孩子。林远蹲在圈前面，看着那四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井边，捧了一捧水，回来，浇在土上。水渗进去，叶子上的水珠滚了两下，掉在土里，没了。
“长了。”他回头看了老李一眼。老李在磨刀，没抬头，但嗯了一声。
小石头跑过来，蹲在旁边看。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架子，四根柱子，方形的，顶上有个棚。编了好几天了，还没编完。他把架子放在圈上面，比了比，太大了。拆了两根柱子，重新编。
苏晚也过来看。她蹲在小石头旁边，手里拿着剪刀，没磨。她看着那四片叶子，叶子嫩绿的，上面有绒毛，在风里轻轻动。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旁边的杂草拔了，又把手缩回去。
“会结瓜吗？”她问。
老李没回答。林远也没回答。小石头低着头编架子，说：“会。我见过。瓜藤会长得很长，爬得到处都是，然后开花，黄的，大大的，然后结瓜。”
他比了一下，两只手圈起来，那么大。苏晚看了看他圈的大小，没说话。
小梅跑过来，蹲在旁边，也看。她把手伸出去，想摸一下叶子，林远挡住她。“别摸，会摸坏。”小梅把手缩回去，撅着嘴，但没摸。她蹲在那儿，看着叶子，看了一会儿，说：“好小。”然后站起来跑了。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小圈上面多了个架子。四根柱子，方形的，顶上有个棚，编得很整齐，草茎压得紧紧的。架子刚好罩在那四片叶子上面，不高不矮，叶子碰不到棚顶，但太阳也晒不进来。他端着面，看了一会儿，把面放在门槛上。二十碗，排成一排。
十九个人过来端面。林远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老板，瓜架子是小石头编的。”艾伦没说话。林远站了一会儿，蹲回去吃面。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旁边放着一把野花，一篮野菜，十九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那个草编的架子——不是罩在瓜苗上的那个，是新的，小一号的，刚好能放在柜台上。架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放草盆。”
艾伦把架子拿起来，放在柜台上。把小草盆放进去，刚好，盆底挨着架子底，不晃。盆里的叶子又大了一点，四片，嫩绿的，在灯光下亮亮的。他看着那个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院子里，十九个人坐在地上。天热，他们还是睡在外面。林远蹲在瓜苗前面，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围栏，细细的，矮矮的，围着那个小圈。小石头蹲在他旁边，帮他递草茎，一根一根地递。苏晚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剪刀，帮他把草茎的毛刺刮平。
老李坐在屋檐下，看着他们。没磨刀，手里空着，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三个人编围栏，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也帮着编。他的手慢，但稳，草茎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一圈一圈的，比小石头编得还整齐。
莉瑟靠在墙上，看着他们。银头发盘在头顶，用草绳扎着，后颈露着。她没说话，但眼睛跟着老李的手转。格蕾坐在她旁边，巨剑横在膝上，也看着。塞琳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着那几个人蹲在一起编东西，看了一会儿，把头缩回去，又探出来。
小梅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草茎。周嫂拦住她。“别捣乱。”“我也要编。”周嫂看了老李一眼。老李点了点头，递了一根草茎给她。小梅接过来，学着绕，绕了两圈，散了。她又绕了两圈，又散了。她把草茎扔在地上，撅着嘴。“不好编。”小石头笑了，把草茎捡起来，递给她。“慢慢来，我教你。”小梅接过来，小石头握着她的手，一圈一圈地绕。这次没散，歪歪扭扭的，但没散。小梅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笑了。“成了。”小石头也笑了。
围栏编完了。矮矮的，圆圆的，围着小圈，刚好。林远把最后几根草茎插进土里，固定住。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围栏。围栏不高，但很整齐，一根一根的，像是士兵。瓜苗在围栏里面，四片叶子，嫩绿的，风一吹，动了一下。
“好了。”他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捧了一捧水，回来，浇在土上。水渗进去，叶子上的水珠滚了两下，掉在土里。他蹲下来，看着水珠滚过叶面的痕迹，看了一会儿。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坐在柜台后面，把煤油灯捻亮了一点。灯光照在那个小草盆上，盆里的四片叶子在光下静静的。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最小的那片。叶子动了一下，弹回来，绒毛在指尖上蹭了一下，痒痒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月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一百五十天。夏。瓜苗。四片叶子。”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小草盆从架子上拿起来，看了看盆底。那个小洞还在，根须从洞里钻出来一点，白白的，细细的，盘在盆底。他把草盆放回去，把架子挪到灯光下面。
风吹过来，从门板缝里钻进来，叶子动了一下。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小草盆的方向，看着那四片叶子。叶子在灯光下亮亮的，上面的绒毛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院子里，林远躺在泥地上，头朝着瓜苗的方向。他的手放在围栏旁边，指尖挨着围栏的边。瓜苗在围栏里面，四片叶子，在月光下静静的。土下面，根须又长了一点，白白的，细细的，往深处扎，往旁边伸。土上面，叶子中间又冒出一点新绿，很小，卷着的，像是一个还没睁开的眼睛。
没有人看见。但它在长。
艾伦趴在柜台上，呼吸很匀。他的手放在柜台上，离小草盆很近，指尖挨着架子的边。和院子里林远的手一样——挨着，没有碰进去。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光暗了一点，又稳住了。盆里的叶子在光下静静的，那点新绿又冒出来一点，比白天大了一点点。
风吹过来，叶子动了一下。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