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天的时候,瓜苗开始爬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看不出来的爬。是一夜之间的事。头天晚上还是四片叶子挤在一起,第二天早上起来,最长的那个藤蔓已经探出了围栏,搭在小石头编的架子上,卷须勾住了横梁,像一根绿色的手指,紧紧攥着。
林远蹲在围栏前面,看着那根藤蔓。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敲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根卷须。卷须碰到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又弹回来,重新勾住横梁。
“它动了。”他说。
小石头蹲在旁边,手里拿着草茎,编了一半的东西掉在地上。他看着那根藤蔓,看了很久。
“它会爬。”小石头说,“爬得到处都是。”
苏晚站在他们后面,手里没拿剪刀。她歪着头看那根藤蔓,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根细竹签,是她在后巷垃圾堆里捡的,洗干净了,削尖了一头。她把竹签插在土里,沿着瓜苗的方向,一根一根的,搭了一个小架子,比小石头编的那个矮一些,但更结实。
林远看了她一眼。苏晚没说话,蹲下来,把藤蔓轻轻搭在竹签上。藤蔓顺着竹签往上绕了一圈,卷须勾住了竹签的头。她看着那根藤蔓,嘴角动了一下。
“这样它能爬得更高。”她说。
老李坐在屋檐下,看着她们。他没磨刀,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大的架子,方形的,有顶有柱,比之前那些都大。他编得很慢,但很稳,草茎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一圈一圈的,压得紧紧的。
小梅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瓜苗。她伸手想去摸那根藤蔓,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看了看林远。林远没看她,盯着瓜苗。小梅把手缩回去,撅着嘴,蹲在那儿看。
“它什么时候开花?”她问。
“快了。”林远说。
“快了是多久?”
林远没回答。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快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还要很久。但他觉得快了。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围栏上面多了几根竹签,竹签上搭着瓜藤。藤蔓绿油油的,卷须细细的,在风里轻轻动。他端着面,看了一会儿,把面放在门槛上。二十碗,排成一排。
十九个人过来端面。林远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瓜藤爬了。”
艾伦没说话。林远蹲回去吃面。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的东西多了一样。是一个草编的小瓢,用草茎编的,圆圆的,不大,刚好能舀一瓢水。瓢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浇水用。”
艾伦拿起那个小瓢,看了看。编得很整齐,草茎压得紧紧的,瓢底不漏水。他舀了一瓢水,浇在小草盆里。水渗进去,盆底的叶子动了一下。他把小瓢放在柜台上面,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
然后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院子里,十九个人围在瓜苗旁边。天热,他们还是睡在外面,但睡觉之前,都会来看一眼瓜苗。林远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小篮子,圆形的,不大,刚好能放一个瓜。他编得很慢,因为不知道瓜会有多大,编大了怕用不上,编小了怕装不下。他编了两圈,拆了,重新编。
小石头蹲在他旁边,也在编。编一个更大的篮子,圆形的,底下加了一圈加固的草茎,结实很多。苏晚蹲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剪刀,把多余的草茎剪掉,剪得很仔细,每一根都剪得齐平。
老李坐在屋檐下,手里的大架子编了一半。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人蹲在瓜苗旁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编。
莉瑟靠在墙上,看着他们。银头发散在肩上,被月光照着,亮亮的。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活的,跟着林远的手转。格蕾坐在她旁边,巨剑横在膝上,也看着。塞琳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着那根藤蔓。藤蔓又长了一点,搭在竹签上,卷须勾住了第二根竹签的头。她看着那根卷须,看了一会儿,把头缩回去,又探出来。
小梅蹲在瓜苗前面,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学着编东西。编一个小圆圈,歪歪扭扭的,编好了,套在瓜藤上。藤蔓从圆圈中间穿过去,她看了看,笑了。“我给瓜藤戴了个项链。”
周嫂站在旁边,看着小梅编的那个圆圈,没说话。嘴角有一点弧度。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把煤油灯捻亮了一点。灯光照在那个小草盆上,盆里的藤蔓又长了一点,搭在架子上,卷须勾住了横梁。他拿起那个小瓢,舀了一瓢水,浇在盆里。水渗进去,藤蔓动了一下,叶子上的水珠滚了两下,掉在土里。
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一百五十七天。夏。瓜藤爬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小草盆从架子上拿起来,看了看盆底。根须又长了一点,从洞里钻出来,盘在盆底,白白的,细细的,比上次多了一倍。他把草盆放回去,把架子挪到灯光下面。
风吹过来,从门板缝里钻进来,藤蔓动了一下。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小草盆的方向,看着那根藤蔓。藤蔓在灯光下绿绿的,卷须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晃。
院子里,林远躺在泥地上,头朝着瓜苗的方向。他的手放在围栏旁边,指尖挨着围栏的边。瓜苗在围栏里面,藤蔓搭在竹签上,卷须勾住了第二根竹签的头。月光照在上面,绿绿的,亮亮的。土下面,根须又长了一点,往深处扎,往旁边伸。土上面,藤蔓的尖上冒出了一点点新的绿,很小,卷着的,像是一个还没张开的嘴。
没有人看见。但它在长。
艾伦趴在柜台上,呼吸很匀。他的手放在柜台上,离小草盆很近,指尖挨着架子的边。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光暗了一点,又稳住了。盆里的藤蔓在光下静静的,那点新绿又冒出来一点,比白天大了一点点。
风吹过来,藤蔓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