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天，瓜藤开花了。
不是一下子全开的。是早上先开了一朵，黄的，不大，花瓣皱巴巴的，像是没睡醒。林远蹲在围栏前面，看见那朵花的时候，愣住了。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喊了一声：“老李。”老李正在磨刀，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朵花。
“开了。”老李说。他把刀放下，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朵花。花瓣是黄的，花心是更深一点的黄，上面沾着露水，亮晶晶的。“雄花。”老李说，“不结瓜。但开了就好，雌花马上就开。”
林远不知道什么是雄花什么是雌花，但他听见“开了就好”，就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朵花，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了看老李，老李没说话。他又看了看那朵花，把手缩回去了。
小石头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他看了那朵花一眼，又看了看瓜藤上其他的花苞——还有好几个，鼓鼓的，绿里透着黄，像是憋着气。“明天就能开好多。”他说。苏晚也过来了，手里没拿剪刀。她蹲下来，歪着头看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井边，捧了一捧水，回来，浇在瓜根上。水渗进去，那朵花抖了一下，花瓣上的露水滚了两下，掉在叶子上。
小梅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那朵花。“好黄。”她说。她伸手想去摘，林远挡住她。“不能摘。”“为什么？”“摘了就结不了瓜了。”小梅把手缩回去，撅着嘴，但没摘。她蹲在那儿，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说：“那我不摘。我等它结瓜。”
周嫂站在后面，看着小梅蹲在瓜苗前面，认真地看着那朵花。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没说话。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看见围栏旁边多了几个人。十九个人差不多都围在那里了，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歪着头，有的凑得很近。他端着面，走过去，他们让开一条缝。他看见了那朵花。黄的，不大，花瓣皱巴巴的，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看了一会儿，端着面走回去，把面放在门槛上。二十碗，排成一排。十九个人过来端面，每个人路过那个围栏的时候都看了一眼那朵花，然后端着面蹲回去，开始吃。吃的时候，眼睛还往那边看。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的东西多了一样。是一个草编的花瓶，圆形的，不大，瓶口收着，能装水。花瓶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插花用。”
艾伦拿起那个花瓶，看了看。编得很整齐，草茎压得紧紧的，瓶底不漏水。他舀了一瓢水，倒进花瓶里，水没漏。他把花瓶放在柜台上，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然后他走到院子里，从那朵瓜藤上折了一小片叶子——不是那朵花，是旁边的一片叶子，绿的，小小的。他把叶子插在花瓶里，叶子浮在水面上，绿绿的。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片叶子。叶子在水面上转了一下，停住了。
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一百六十四天。夏。瓜藤开了第一朵花。”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小草盆往灯光那边挪了挪，让花能多照一会儿。花在灯光下黄黄的，花瓣皱巴巴的，但很好看。他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趴在柜台上，脸朝着花的方向，闭上眼。
院子里，林远躺在泥地上，头朝着瓜苗的方向。他的手放在围栏旁边，指尖挨着围栏的边。瓜苗在围栏里面，藤蔓爬满了竹签架子，卷须勾住了每一根横梁。那朵花在月光下黄黄的，花瓣合拢了一点，像是睡着了。旁边那几个花苞鼓鼓的，绿里透着黄，憋着气，等着明天。
土下面，根须又长了一点，白白的，细细的，往深处扎。土上面，那朵花合拢了，花瓣皱在一起，像是在做梦。梦里有很多蜜蜂，嗡嗡嗡的，围着它转。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结瓜，但它开着，黄黄的，在月光下亮着。
艾伦趴在柜台上，呼吸很匀。他的手放在柜台上，离花瓶很近，指尖挨着瓶边。花瓶里的那片叶子浮在水面上，绿绿的，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从门板缝里钻进来，花瓶里的水动了一下，叶子转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