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天，雌花开了。不是那朵雄花旁边的，是另一根藤蔓上，离地不远，藏在叶子下面，差点没看见。林远蹲在围栏前面，拨开叶子，看见了那朵花。花也是黄的，但比雄花小一些，花瓣没那么皱，花底下鼓着一个绿色的小包，毛毛的，比指甲盖还小。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喊了一声：“老李。”
老李正在磨刀，抬起头。
“这个底下有包。”
老李放下刀，走过来，蹲下。他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底下那个小包，点了点头。“雌花。这个能结瓜。”
林远看着那个小包，伸出手，想摸一下。老李没拦他。他的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小包——毛毛的，硬硬的，不像花瓣那么软。他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又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这次没缩。
“要多浇水吗？”他问。
“不用。和平时一样。”
林远点了点头。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包，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井边，捧了一捧水，回来，浇在瓜根上。和平时一样。不多，不少。
小石头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他看见了那个小包，眼睛亮了一下。“结瓜了。”他说。“还没。”林远说，“还小。”小石头盯着那个小包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跑到角落里，翻出一个东西——是一个草编的垫子，圆形的，软软的，编得很密。他把垫子放在那个小包下面，垫在土上。“这样瓜长大了不会沾泥。”他说。
苏晚也过来看了。她蹲在小石头旁边，看着那个小包，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旁边的叶子拨开一点，让阳光照进来。“要多晒太阳。”她说。林远没说话，但记住了。
小梅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包。“好小。”她说。她伸出手，想摸一下，林远没拦她。她摸了一下，缩回来。“毛毛的。”她又伸出手，摸了一下，这次没缩。“像小梅的头发。”她的头发也是毛毛的，刚睡醒的时候翘得到处都是。
周嫂站在后面，看着小梅蹲在瓜苗前面，认真地摸那个小包。她笑了。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看见林远还蹲在瓜苗前面。他端着面，走过去，看见了那个小包。黄的花，绿的小包，毛毛的，在叶子下面藏着。他看了一会儿，端着面走回去，把面放在门槛上。二十碗，排成一排。
十九个人过来端面。林远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结瓜了。”
艾伦没说话。林远蹲回去吃面。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的东西多了一样。是一个草编的小牌子，方形的，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瓜。一百六十七天。”字歪歪扭扭的，是小石头写的。牌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插在草盆里。”
艾伦把那个小牌子拿起来，看了看。他把牌子插在小草盆的土里，挨着瓜苗。牌子上的字在灯光下看得清楚：瓜。一百六十七天。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一百六十七天。夏。结了一个小瓜。”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小草盆往灯光那边挪了挪，让小瓜能多照一会儿。小瓜在灯光下绿绿的，毛毛的，底下那个花还没谢，黄黄的花瓣搭在小瓜上，像一顶帽子。
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小草盆的方向，看着那个小瓜。小瓜在灯光下静静的，一动不动。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院子里，林远躺在泥地上，头朝着瓜苗的方向。他的手放在围栏旁边，指尖挨着围栏的边。瓜苗在围栏里面，藤蔓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麻麻的。那个小瓜藏在叶子下面，月光照不到，但它在那里，绿绿的，毛毛的。花还没谢，黄黄的花瓣搭在小瓜上，在风里轻轻动。
土下面，根须又长了一点，白白的，细细的，往深处扎。土上面，那个小瓜又大了一点点，比早上大了一圈，但没人看见。它在大，很慢，慢得看不出来。但它在。
艾伦趴在柜台上，呼吸很匀。他的手放在柜台上，离小草盆很近，指尖挨着盆边。
风吹过来，从门板缝里钻进来，小牌子晃了一下，叶子动了一下，小瓜没动。它在那里，绿绿的，毛毛的，花还没谢。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光暗了一点，又稳住了。盆里的小瓜在光下静静的，花上的绒毛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