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天的早上,那个小瓜长大了。
不是突然变大的,是林远用手比了比,发现自己的拇指已经圈不住它了。第一天还能圈住,第二天就圈不住了,拇指和中指差了一截。他蹲在围栏前面,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比出一个圆,套在小瓜上。圆太大了,小瓜在中间晃了晃。他又把手缩小一点,重新套。套了好几次,终于套住了——拇指和中指刚好碰到,小瓜卡在中间,不松不紧。
“这么大。”他说。小石头蹲在旁边,也用手比了一下。他的手比林远小,套上去,圆太小了,套不住。他又比了一下,还是套不住。他把手放下,看着那个小瓜。“你的手大。”他说。
林远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黑黑的,洗不干净。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又翻回去看手背。然后把手伸出去,跟小石头的手比了一下。确实大。他的手指比小石头长出一截,掌心也宽一些。
“你比我大。”小石头说。林远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比谁大。他一直是那个最小的之一——刚来的时候,比小石头高不了多少,比小梅高一点。但现在他比小石头高了,手也大了。
“你长个了。”老李在旁边说。他正在磨一把菜刀,头也没抬,但嘴角有一点弧度。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胳膊上有了点肉,不再是刚来时候那种皮包骨头的样子。他攥了攥拳头,能感觉到力气。
苏晚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剪刀。她看着林远比划瓜的大小,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剪草茎。剪了两下,又抬起头,看了看林远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比林远小,但比小石头大。她把剪刀放下,把手伸出去,在阳光下看了看。手上有茧子,有磨刀留下的印子,指甲剪得很短。她翻过来看手心,手心里有两条很深的纹路,交叉着,像一个叉。她把手收回去,拿起剪刀,继续剪。
小梅跑过来,蹲在旁边,也用手比了一下。她的手太小了,拢起来只能圈住一个小核桃。她把手伸进围栏,想摸一下那个小瓜,够不着。她踮起脚,还是够不着。她撅着嘴,把身子探进去,周嫂在后面拽住她的衣角。“别掉进去。”小梅不理,使劲往前探,手指尖碰到了小瓜。毛毛的,硬硬的。她笑了,缩回来。
“我摸到了。”她说。
“多大?”周嫂问。
小梅用手比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圈起来,一个很小的圆。“这么大。”
周嫂看了一眼那个圆,又看了一眼围栏里的小瓜。小瓜已经比那个圆大三倍了。她没说话,笑了一下。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看见林远还蹲在瓜苗前面。他端着面,走过去,看见了那个小瓜。比前天大了一圈,绿绿的,毛毛的,花还没谢,但花瓣开始发黄了,边儿卷起来,像是快要掉了。他看了一会儿,端着面走回去,把面放在门槛上。二十碗,排成一排。
十九个人过来端面。林远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瓜大了。”
艾伦没说话。林远端着面蹲回去,开始吃。吃了一口,又站起来,走回瓜苗前面,看了一眼,回来,继续吃。小石头看着他走来走去,嘴里含着面,笑了。面从嘴角掉出来一根,他赶紧吸回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的东西多了一样。是一个草编的尺子,用草茎编的,长长的,上面用炭笔画了刻度,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一寸一寸的。尺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量瓜用。”
艾伦拿起那把尺子,看了看。刻度从一到十,十最长。他把尺子伸进小草盆,量了一下那个小瓜。从花蒂到底部,刚好三寸。他把尺子放在柜台上,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然后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一百七十天。夏。小瓜三寸。”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小草盆往灯光那边挪了挪,用尺子比了比,三寸,没变。他把尺子收起来,放在抽屉里。
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小草盆的方向,看着那个小瓜。小瓜在灯光下绿绿的,毛毛的,花瓣又黄了一些,边儿卷着,像是随时要掉。他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花没掉。
院子里,林远躺在泥地上,头朝着瓜苗的方向。他的手放在围栏旁边,指尖挨着围栏的边。瓜苗在围栏里面,藤蔓爬满了架子,叶子密密麻麻的。那个小瓜藏在叶子下面,月光照不到,但它在那里,绿绿的,毛毛的。花还没谢,黄黄的花瓣搭在小瓜上,在风里轻轻动。它又大了一点点,比早上大了一圈,但没人看见。它在大,很慢,慢得看不出来。但它在。
艾伦趴在柜台上,呼吸很匀。他的手放在柜台上,离小草盆很近,指尖挨着盆边。
风吹过来,从门板缝里钻进来,尺子在抽屉里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然后安静了。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光暗了一点,又稳住了。盆里的小瓜在光下静静的,花瓣上的绒毛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花还没掉。
它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