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天的早上，林远发现瓜叶上有了洞。
不大，就几个，小指甲盖那么小，边缘发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他蹲在围栏前面，把叶子翻过来，看见了一只虫。绿色的，胖胖的，趴在叶背上一动不动。他盯着那只虫看了很久，伸出手想把它捏走，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那只虫，虫也看着他——不，虫没有眼睛，或者有，但他看不见。它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李。”他喊。
老李正在磨刀，抬起头。
“有虫。”
老李放下刀，走过来，蹲下。他看了看叶子上的洞，又看了看叶背上的虫。绿色的，胖胖的，背上有一条白线。“菜青虫。”老李说，“吃叶子的。”
“要弄掉吗？”
老李没说话。他看着那只虫，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虫捏起来。虫在他手指间扭了两下，绿色的汁液从尾部挤出来一点。老李把它放在地上，虫扭了两下，往土里钻，钻了一半，不动了。
“弄掉了。”老李说。
林远看着那只半截钻在土里的虫，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那只虫吃了他瓜苗的叶子，应该恨它。但看着它半截身子在土里，半截在外面，一动不动，他又觉得不太对。他说不上来。
小石头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那只虫。“死了吗？”
“死了。”老李说。
小石头伸出手，把虫从土里拔出来，放在手心里。虫不动了，绿色的，胖胖的，背上的白线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把虫放在瓜苗旁边的土上。“给它埋了吧。”他说。他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虫放进去，盖上土。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蹲回去，看着那堆新土。
苏晚也过来看了。她看了看叶子上的洞，又看了看那堆新土。没说话。她蹲下来，把瓜苗的叶子一片一片翻过来，检查叶背。又翻了两片，又找到一只，更小的，绿色的，刚孵出来不久。她看着那只虫，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它捏起来。虫在她手指间扭了两下，她把它放在地上，看着它往土里爬。爬得很慢，扭来扭去的。她没踩它，也没埋它，就那么看着它爬走了。
“虫也要活着。”她说。声音很小，像是对自己说的。
小梅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叶子上的洞。“谁咬的？”
“虫。”小石头说。
“虫在哪？”
小石头指了指那堆新土。“埋了。”
小梅看着那堆新土，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跑到角落里，捡了一片落叶，回来，盖在那堆新土上。“给它盖被子。”她说。周嫂站在后面，看着她，没说话。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看见瓜苗旁边多了一堆新土，土上盖着一片落叶。他端着面，看了一会儿，把面放在门槛上。二十碗，排成一排。
十九个人过来端面。林远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有虫。”
“然后呢？”
“老李弄死了一只。苏晚放走了一只。”
艾伦没说话。林远端着面蹲回去，开始吃。吃了一口，又站起来，走回瓜苗前面，看了一眼那片落叶，又看了一眼叶子上的洞，回来，继续吃。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的东西多了一样。是一个草编的小笼子，圆形的，有门，门能打开。笼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装虫。”
艾伦拿起那个小笼子，看了看。编得很整齐，草茎压得紧紧的，门是用一根草茎别着的，拔掉就能开。他把笼子放在柜台上，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然后他走到院子里，从瓜叶上找了一只虫——小的，绿色的，趴在叶背上不动。他把它捏起来，放进笼子里，别上门。虫在笼子里爬了两圈，停住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只虫。虫在笼子里一动不动，绿色的，胖胖的，背上有一条白线。他看了一会儿，把笼子放在小草盆旁边。
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一百七十四天。夏。虫。一只在笼子里。”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小草盆往灯光那边挪了挪，让小瓜能多照一会儿。小瓜又大了一圈，四寸了，花早就谢了，花瓣掉在土里，干了，卷成一团。小瓜绿绿的，毛毛的，底部的条纹开始显出来了，一道一道的，深绿浅绿相间。
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小草盆的方向，看着那个小瓜。旁边是那个小笼子，虫在里面一动不动。
院子里，林远躺在泥地上，头朝着瓜苗的方向。他的手放在围栏旁边，指尖挨着围栏的边。瓜苗在围栏里面，叶子上的洞还在，旁边那堆新土上盖着落叶，落叶干了，卷起来一点。土下面，那只虫埋着，正在腐烂，变成土的一部分。
那只被放走的虫，爬到了墙根下，缩在砖缝里，一动不动。它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也不知道自己被放走了。它只是趴在那里，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虫，在笼子里爬了两圈，停住了。它不知道自己在笼子里，也不知道自己不在叶子上。它只是趴在那里，不动了。
艾伦趴在柜台上，呼吸很匀。他的手放在柜台上，离笼子很近，指尖挨着笼子的门。
风吹过来，从门板缝里钻进来，笼子的门晃了一下，别着的草茎松了一点。虫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光暗了一点，又稳住了。笼子里的虫在光下静静的，绿色的，胖胖的，背上的白线在灯光下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