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天的夜里,又下雨了。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秋前的雨,不大,但绵,下起来没完没了,和春天那场有点像。雨丝细细的,密密的,打在屋顶上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筛沙子。
艾伦被雨声吵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着了。他最近睡在店里,不回住处了。柜台下面铺了一条旧毯子,蜷着腿能躺下。不是多舒服,但懒得来回走了。
早上开门的时候,雨还没停。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早上还是下午。石板路全是水,坑坑洼洼的地方积成了小水洼,雨点砸在上面,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街对面的墙根下,油布又挂起来了——不知道是谁挂的,也许是凯恩,也许是莉瑟,也许是他们一起。油布绷得很紧,雨水顺着布面往下淌,在边上汇成一道水帘,哗哗的。
十九个人蹲在油布下面,头发湿漉漉的,衣裳也湿了,但没人抱怨。小石头蹲在最边上,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草茎湿了,滑溜溜的,他捏不住,换了一根,还是滑。他把草茎放在膝盖上,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再拿起来编。
林远蹲在瓜苗前面。他给瓜苗搭了一个小棚子,用草编的,四根柱子,顶上铺了一层油布——是艾伦店里旧油布剪下来的,边角没剪齐,但能挡雨。瓜苗在棚子下面,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但雨打不到。那个小瓜又大了一圈,五寸了,绿绿的,条纹更清楚了,一道深一道浅,像画上去的。
林远伸手摸了摸小瓜。凉凉的,硬硬的,毛已经退了,皮光滑了一些。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手指上的水珠,甩了甩,又把手伸出去,轻轻拍了拍小瓜。嘭嘭响,像是拍在鼓上。
“长大了。”他说。
小石头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摸了摸。“能吃了不?”
“不能。还小。”
“什么时候能吃?”
林远不知道。他看了看老李。老李在磨刀,但没在屋檐下磨——他在油布下面,雨水溅不到。他听见了,头也没抬。“再等十天。”
小石头数了数手指头,十天,十根手指。他把手指头握起来,又松开。“那还要好久。”
“不久。”老李说,“十天很快。”
小石头蹲回去,继续编东西。他编一把伞,圆形的,用草茎编骨架,上面糊了一层油布。编了好几天了,还没编完。伞柄是林远帮他削的,一根直直的树枝,刮得光滑。他把伞骨架套在伞柄上,比了比,太大了,伞骨撑不开。他拆了几根,重新编。
苏晚蹲在他旁边,也在编东西。编一个筐,方形的,不大,刚好能放一个瓜。她编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根草茎都压得紧紧的,边角捏得方方正正。她编好了一个底,举起来看了看,放在地上,开始编四壁。
小梅蹲在周嫂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小碗,碗里接着雨水。雨水一滴一滴地落进去,滴答,滴答,碗底积了一层,她看着那层水,晃了晃碗,水晃了一下,没洒。“接满了给瓜浇水。”她说。周嫂没说话,笑了一下。
中午,雨小了一些,从沙沙沙变成了滴滴答答。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雨水打在碗里,溅出一点汤。他把面放在门槛上,二十碗,排成两排——门槛不够宽,碗摆了两排,后排的碗边挨着前排的碗底。
十九个人过来端面。小石头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雨什么时候停?”
艾伦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
“不知道。”
小石头蹲回去吃面。他吃一口面,看一眼天,吃一口,看一眼天。天没有变化,还是灰蒙蒙的。
晚上关门的时候,雨还没停。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是湿的,但捆得很整齐。柴旁边放着一把野花,蔫了,花瓣卷着边,水珠挂在上面。野花旁边放着一篮野菜,洗过了,水灵灵的。野菜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铜币上沾着水,亮晶晶的。
铜币旁边放着那把伞。编好了,骨架撑得开,油布糊得平整,伞柄光滑。伞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挡雨。”
艾伦拿起那把伞,撑开,在头顶举了一下。雨打在油布上,砰砰砰的,和打在门板上一个声音。他把伞收起来,放在柜台旁边。然后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院子里全是水。泥地被雨浇透了,踩上去噗嗤噗嗤的,脚陷进去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很多泥。十九个人没有睡在外面——太湿了,他们睡在仓库里。仓库的门开着,炉火早就灭了,但人多,挤在一起也暖和。
艾伦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十九个人挤在干草上,有的躺着,有的坐着。小石头躺在老李旁边,手里还攥着草茎,编了一半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个小灯笼,圆形的,和过年时编的那个一样。苏晚躺在他旁边,闭着眼,手里没拿剪刀,两手放在肚子上,呼吸很匀。
林远躺在最里面,头朝着门的方向。他的手放在身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没在编东西,就是攥着。他睁着眼,看着门外的雨。雨丝在灯光里亮亮的,一根一根的,像是有人在门外挂了一串珠子。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她没睡,也看着门外的雨。格蕾躺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睡着了。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闭着眼,睫毛很长。
小梅躺在周嫂怀里,抱着布娃娃,已经睡着了。布娃娃的脸上多了一个新的笑容——用红线缝的,弯弯的,比上次那个弯一些。周嫂给她重新缝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笑容。
艾伦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坐在柜台后面,把煤油灯捻亮了一点。灯光照在那个小草盆上,盆里的小瓜在灯光下绿绿的,条纹一道一道的。他拿起那把尺子,量了一下,五寸半。他把尺子放回去,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一百八十天。夏。雨。小瓜五寸半。”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小草盆往灯光那边挪了挪,让小瓜能多照一会儿。他拿起那把伞,撑开,放在柜台上面,伞面罩着小草盆,像一个小棚子。和院子里林远给瓜苗搭的那个一样——一个在院子里,一个在柜台上。
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小草盆的方向,看着那个小瓜。小瓜在伞下面,灯光照不到,但伞是油布的,透一点光,黄黄的,朦朦胧胧的。他看着那个小瓜的轮廓,圆圆的,胖胖的,像一个小胖子坐在那里。
风吹过来,从门板缝里钻进来,伞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雨还在下,沙沙沙的,打在门板上,打在屋顶上,打在伞面上。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闭上眼。
院子里,雨还在下。林远躺在干草上,听着雨声。雨声很大,但不吵。听着听着,就不觉得大了,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攥着那根草茎,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又松开。最后手指松开了,草茎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干草上。他睡着了。
仓库门口,雨水汇成一条小溪,从屋檐流下来,流过门槛,流进仓库里,在干草边上停住了。干草吸了水,边缘湿了一点,颜色变深了。没人注意到。所有人都睡着了。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
艾伦趴在柜台上,呼吸很匀。他的手放在柜台上,离小草盆很近,指尖挨着伞柄。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光暗了一点,又稳住了。伞面上的雨水积了一小摊,从伞骨缝里渗进来一滴,滴在柜台上,啪嗒一声,很小,但能听见。
一切安静下来。除了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