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五天，在第一百八十五天的早上停了。
天不是一下子晴的。先是云层裂了一条缝，透出一线光，白晃晃的，像刀切的一样。然后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多，最后整片云都散了，露出底下的蓝——不是夏天那种浓烈的蓝，是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
艾伦开门的时候，地上的水还没干。石板路亮晶晶的，映着天，踩上去有点滑。街对面的墙根下，油布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像又下了一场小雨。十九个人蹲在油布下面，头发还是湿的，但脸上有光了——不是油灯的光，是太阳的光。
小石头第一个从油布下面钻出来。他站在太阳底下，仰着头，闭着眼，张开手臂，像一棵刚被浇透的草。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黑——不是以前那种脏的黑，是晒的黑，健康的黑。胳膊上也黑了，肩膀上也是，脱了一层皮，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红红的。
“太阳出来了。”他说。没人回答。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太阳出来了！”
苏晚从油布下面探出头来，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晃眼。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从油布下面走出来，站在小石头旁边。她也仰起头，闭着眼，让阳光照在脸上。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水顺着鼻梁往下淌，她也不擦。
老李最后一个出来。他走得很慢，腿有点瘸——蹲太久了，麻了。他站在墙根下，手扶着墙，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皱巴巴的，老人斑又多了几块，但手指还是稳的。
“天晴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跟自己说的。
林远蹲在瓜苗前面，把小棚子拆了。油布掀开，草编的柱子一根一根拔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瓜苗在下面闷了五天，叶子有些发黄，边儿卷着，但那个小瓜还在——六寸了，胖胖的，绿绿的，条纹清清楚楚的，一道深一道浅，像西瓜该有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硬硬的，凉凉的，皮光滑了很多，毛全退了。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嘭嘭响，比上次更闷了，像是里面塞满了东西。
“快熟了吧？”小石头蹲在旁边问。
林远看了看老李。老李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个小瓜。他把瓜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那个小圆点——瓜脐，干了的，褐色的。他用手指按了按，硬邦邦的。
“还差几天。”老李说，“瓜脐干了就快了。等瓜藤上的须子干了，就能摘了。”
林远看着那根瓜藤。藤蔓还是绿的，卷须也是绿的，但尖上有一点发黄，像是要干了。他盯着那一点黄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黄的，干的，一碰就断了。他把断了的卷须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放在瓜根旁边的土上。
苏晚把竹签架子也拆了。竹签还结实，没烂，她一根一根地拔出来，用布擦干净，收在一起。架子拆掉之后，瓜藤摊在地上，叶子铺开了一大片，像一张绿色的毯子。那个小瓜躺在叶子中间，圆滚滚的，露出一半，另一半被叶子遮着，像是躲猫猫。
小梅跑过来，蹲在瓜前面，用手把叶子拨开，让小瓜全露出来。“别躲了，”她对着瓜说，“看见你了。”瓜不会说话，但她笑了。
周嫂站在后面，看着小梅跟瓜说话，笑了一下。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光从街口照进来，铺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石板上的水干了，只剩下坑里的那些，映着天，蓝蓝的。二十碗面摆在门槛上，热气往上飘，和地上的水汽混在一起，雾蒙蒙的。
十九个人过来端面。小石头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天晴了。”
“嗯。”
“瓜快熟了。”
艾伦看了他一眼。小石头的脸上全是笑，不是那种大笑，是憋着的，嘴角往上翘，又往下压，压不住，又翘起来。
“熟了给你吃。”艾伦说。
小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没压住，咧开了嘴，露出一排白牙。他端着面蹲回去，吃一口，笑一下，吃一口，笑一下。苏晚看着他，嘴角也动了一下。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是干的——晒了一整天，湿气全跑了，轻了很多。柴旁边放着一把野花，新鲜的，花瓣上有水珠，是露水。野花旁边放着一篮野菜，嫩的，水灵灵的。野菜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几颗雨花石——新的，比上次那些大，花纹更漂亮。一颗是白的，上面有褐色的纹路，像一座山。一颗是灰的，上面有白色的纹路，像一条河。一颗是红的，很少见，小小的，光滑得像一颗糖。
小草篮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雨停捡的。”
艾伦把那颗红雨花石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红的，透光的，在灯光下像一小团火。他看了一会儿，放进箱子里。箱子里已经有二十多样东西了，挤得满满当当的。他把那颗红石头放在最上面，合上盖。
然后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院子里，十九个人坐在地上。天晴了，地也干了，他们又睡在外面了。林远躺在瓜苗旁边，头朝着瓜的方向。他的手放在瓜旁边，指尖挨着瓜皮，没缩回来。瓜皮凉凉的，硬硬的，他的手指在瓜皮上轻轻摸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小石头躺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小篮子，圆形的，不大，刚好能装一个瓜。他编了好几天了，快编完了，只剩最后几圈。他编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每一圈都拉得很紧。
苏晚躺在他另一边，已经睡着了。手里没拿剪刀，两手放在肚子上，呼吸很匀。老李躺在屋檐下，闭着眼，张着嘴，呼吸很重。小梅躺在周嫂怀里，抱着布娃娃，嘴角翘着，像是在做梦。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她没睡，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院子里的人。格蕾躺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睡着了。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闭着眼，睫毛很长。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瓜的香味——瓜还没熟，但已经有香味了，淡淡的，甜甜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打开箱盖，把那颗红雨花石又拿出来看了看。红的，透光的，在灯光下像一小团火。他把它放回去，合上盖。然后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一百八十五天。夏末。天晴。一颗红雨花石。”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小草盆往灯光那边挪了挪，小瓜在灯光下绿绿的，条纹一道一道的，瓜脐干透了，褐色的，皱巴巴的。他用手指按了按，硬邦邦的。
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小草盆的方向，看着那个小瓜。小瓜在灯光下静静的，圆圆的，胖胖的。旁边的瓜藤上，卷须又黄了几根，干干的，一碰就断。
他看着那些干了的卷须。快了。老李说等瓜藤上的须子干了就能摘了。他看着那根主藤，藤蔓还是绿的，但靠近瓜的那一段已经有点发黄了，像是力气都用在了瓜上，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段发黄的藤蔓。硬的，脆的，像是要断了。他把手收回来。
院子里，林远的手还放在瓜上。瓜皮凉凉的，他的手指在上面停着，没动。他闭着眼，呼吸很匀。风吹过来，瓜藤上的叶子动了一下，擦过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那个小瓜在月光下静静的，圆圆的，胖胖的。里面的肉是红的，籽是黑的，正在变甜。没人看见，但它在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