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天的早上，林远发现瓜藤上的须子全干了。
不是一根两根，是全部。从瓜蒂旁边的那根开始，一直延伸到藤蔓的尖端，一根根卷须都变成了枯黄色，脆生生的，风一吹就断。主藤也黄了，叶子耷拉着，边儿卷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林远蹲在瓜前面，看着那些干了的须子。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离瓜最近的那根。断了，掉在土里，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他又碰了一下旁边那根，也断了。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老李。
老李走过来，蹲下。他把瓜翻过来看了看瓜脐——干透了，褐色的，裂了一道小口子。他又把瓜抱起来，掂了掂分量，凑近闻了闻。然后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瓜皮，嘭嘭嘭，声音发闷，不脆了。
“熟了。”老李说。
林远看着那个瓜。圆圆的，胖胖的，绿皮上一条条深绿色的条纹，从瓜蒂一直延伸到瓜脐，像画上去的。他伸出手，想把瓜摘下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摘吧。”老李说。
他抱住瓜，轻轻拧了一下。瓜蒂连着的藤蔓很韧，拧了一下没断。他又拧了一下，还是没断。他不敢用力，怕把瓜弄坏了。
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着急。“用力拧。”他说。林远深吸一口气，用力拧了一下，瓜蒂断了。瓜从藤蔓上脱落下来，沉甸甸的，他差点没抱住。两只手捧着，瓜压得他手腕往下坠。他把瓜抱在怀里，低着头看着它。瓜皮凉凉的，光滑的，在晨光里泛着绿光。
“好重。”他说。
小石头伸手摸了摸瓜。“好大。”
苏晚也过来了，蹲在旁边看。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瓜，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小梅跑过来，踮着脚看，够不着。她拉了拉林远的衣角。“给我看看。”林远蹲下来，把瓜放在地上。小梅蹲在瓜前面，两只手抱着瓜，抱不住。她把脸贴在瓜皮上，凉凉的，她缩了一下，又贴上去。“好凉。”她说。
周嫂站在后面，看着小梅抱着瓜，笑了。
莉瑟也过来了。她站在人群外面，没蹲下，远远地看着那个瓜。银头发盘在头顶，后颈露着，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发亮。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活的，看着那个瓜，看着林远，看着小梅。格蕾站在她旁边，巨剑靠在墙上，也看着。塞琳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瓜，把头缩回去，又探出来，又多看了一眼。
老李把瓜从地上拿起来，又掂了掂。“五斤不止。”他说。他把瓜放在围栏上面，从腰间抽出那把柴刀——不是磨好的那把，是旧的那把，刃口有点卷，但刀身擦得干净。他用刀背在瓜皮上轻轻敲了敲，听声音。又敲了敲，点了点头。
“切了？”他问。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说切，也没人说不切。老李看了看林远。林远看着那个瓜，看了很久。
“切。”他说。
老李把瓜抱到院子里，放在一块平石板上。那是凯恩从后巷搬来的，一块青石板，平平整整的，专门用来切东西。老李把瓜放稳，举起柴刀，用刀背在瓜上画了一条线，然后一刀切下去。
咔嚓。瓜裂成两半。声音很脆，在院子里弹了一下，散了。
瓤是红的，籽是黑的，汁水从切口处涌出来，顺着石板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瓜瓤在阳光下发亮，红的像火，籽一颗一颗的，黑得像眼睛。一股甜味散开来，浓烈的，清新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钻进每个人的鼻子。
小石头吸了一口气。“好香。”
老李把一半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切，大小差不多。切了二十多块，摆了一排，红的瓤，黑的籽，绿皮托着，像是二十多把撑开的小伞。
“一人一块。”老李说。
没人动。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他端着面，二十碗，还放在门槛上，还没端过来。他看了一会儿，端着面走过去，把面放在石板上，放在瓜旁边。
“先吃瓜。”他说。
小石头第一个伸手，拿了一块最小的。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甜的。”他说，声音含混不清，嘴里塞满了瓜。
苏晚也拿了一块。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吃完一块，她看着手里的瓜皮，皮上还剩下一点红瓤，她把那点红瓤啃干净了，才把瓜皮放下。
林远拿了一块，没吃。他看着手里的瓜，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吃完，他把瓜皮放在地上，用手把上面的籽一颗一颗地抠下来，放在手心里。籽是黑的，亮的，滑的，在手心里滚来滚去。和上次一样。
“能种吗？”他问。
“能。”老李说，“晒干了，明年种。”
林远把手心里的籽攥紧，站起来，走到屋檐下，把籽放在窗台上，铺开，让太阳晒。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籽，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拿第二块瓜。
小梅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裳上。周嫂用手帮她擦，擦不干净，越擦越花。小梅不在乎，又咬了一口，笑了。“好甜。”
莉瑟拿了一块，站在人群外面吃。她吃得很干净，一口一口的，不慌不忙。吃完，她把瓜皮放在石板上，转身走回墙根下，蹲下来。格蕾拿了一块，站在她旁边吃。吃完，把瓜皮放在莉瑟那块旁边，两块瓜皮挨在一起。
塞琳从角落里走出来，拿了一块最小的。她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吃。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什么。吃完，她把瓜皮放在石板上，转身走回去，缩回角落里。但这次，她没有把帽子拉上去，脸还露着。
老李最后拿了一块。他蹲在屋檐下，慢慢地吃。吃完，他把瓜皮翻过来看了看，瓜皮很薄，他点了点头。
艾伦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没拿瓜。他看着那些人吃瓜，看着他们嘴角的汁水，看着他们手里的瓜皮，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笑，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和瓜籽一样黑亮黑亮的。
小石头拿着一块瓜，走到艾伦面前。“老板，你还没吃。”
艾伦看着那块瓜。红的瓤，黑的籽，汁水顺着小石头的手指往下淌。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凉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把整块瓜吃完了。
他把瓜皮放在石板上，看着那块瓜皮。皮很薄，绿色的，上面有深绿色的条纹。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店里。
坐在柜台后面，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一百九十天。夏末。摘了一个瓜。五斤。二十块。很甜。”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十九个人还围着那块石板。瓜吃完了，瓜皮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籽被林远收起来了，铺在窗台上晒太阳。石板上只剩下汁水的印子，红红的，在阳光下慢慢变干。
小石头蹲在地上，用草茎编什么东西。苏晚蹲在他旁边，帮他递草茎。老李坐在屋檐下，闭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有瓜汁的印子。
林远蹲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些瓜籽。籽在阳光下黑亮黑亮的，一颗一颗的，排成一排。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滑的，硬的，凉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莉瑟靠在墙上，闭着眼。银头发散在肩上，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格蕾坐在她旁边，巨剑横在膝上，也闭着眼。塞琳缩在角落里，但脸露着，看着院子里的人。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过来，带着瓜的甜味和泥土的味道。他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走回柜台前面，坐下来。小草盆里还种着那颗瓜籽，是之前林远分出来的那棵，藤蔓爬满了小架子，叶子绿绿的，但没结瓜。他看着那棵瓜藤，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叶子。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在手指间动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趴在柜台上。阳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暖的。他闭上眼。
院子里，窗台上的瓜籽晒着太阳。黑的，亮的，一颗一颗的，排成一排。明年春天，它们会被埋进土里，浇水，发芽，长藤，开花，结瓜。又会有新的小瓜，绿的，胖胖的，条纹一道一道的。又会有摘瓜的一天，咔嚓一声，红的瓤，黑的籽，很甜。
但现在，它们在窗台上晒着，静静的。风吹过来，几颗籽滚了一下，挨在一起。
没有人看见。但它们在。
艾伦趴在柜台上，呼吸很匀。他的手放在柜台上，离小草盆很近，指尖挨着盆边。
阳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越来越亮。天晴了，很晴，蓝得不像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