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天的早上,艾伦开门的时候,觉得风不一样了。
不是夏天那种热烘烘的风,也不是冬天那种割脸的风。是凉的,干爽的,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城外庄稼收割后的气味,还有远处山林里树叶开始变黄的涩味。他站在门口,被风吹了一下,眯了眯眼。
街对面的墙根下,油布收起来了。用不着了,天凉了,但还没到下雨的时候。十九个人蹲在光秃秃的墙根下,有的人加了一件外套——周嫂给小梅套了一件旧衣裳,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出一截,小梅甩着袖子跑来跑去,像唱戏的。有的人还穿着夏天的衣服,但缩着脖子,抱着膝盖,把身体团成一个小球。
小石头加了一件外套,是老李的,太大了,下摆拖到膝盖,他走路的时候得提着,像穿了一条裙子。他蹲在那儿,把外套裹紧,只露出一张脸。脸上有笑,不是因为穿了新衣服,是因为老李把外套给了他,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
“不冷。”老李说。但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没拿出来。
林远穿上了自己的外套——刚来时候穿的那件,灰色的,破了好几个口子,周嫂帮他补了,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补得很结实。他蹲在瓜苗前面,看着那棵藤蔓。藤蔓已经黄了,叶子卷着边,有的掉了,光秃秃的藤蔓趴在地上,像一根干了的绳子。那个小瓜被摘掉之后,藤蔓就没力气了,一天比一天黄,一天比一天干。他伸手摸了摸那根主藤,脆的,一碰就断。
“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小石头看了看他,没说话。苏晚也看了看他,也没说话。
老李从屋檐下走出来,蹲在林远旁边。他看着那根干了的藤蔓,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藤蔓从土里拔出来。根须也干了,白白的,脆脆的,一扯就断。他把藤蔓卷成一团,放在旁边。
“明年再种。”老李说。
林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屋檐下,看着窗台上那些瓜籽。籽晒了好几天了,干透了,黑黑的,亮亮的,一颗一颗的,排成一排。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滑的,硬的,凉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小块布,是他从周嫂那里要来的,专门用来包瓜籽的。他把布拿出来,铺在窗台上,把瓜籽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在布上。捡完了,数了数,二十一颗。他把布包起来,扎好口,放在口袋里。
“明年种。”他说。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堆干藤蔓。他端着面,看了一会儿,把面放在门槛上。二十碗,排成一排。
十九个人过来端面。林远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瓜藤死了。”
艾伦看了他一眼。林远的脸很平静,没有难过,也没有开心。就是平静。
“明年还能种。”艾伦说。
林远点了点头,端着面蹲回去,开始吃。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是干的,捆得整整齐齐。柴旁边放着一把野花——不是夏天的野花了,是秋天的,黄的,白的,小小的,没有香味,但很耐看。野花旁边放着一篮野果——小小的,红的,酸的,是苏晚在城外摘的。野果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几颗橡果,圆圆的,棕色的,戴着小帽子。小草篮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秋天捡的。”
艾伦拿起一颗橡果,放在手心里。圆圆的,滑滑的,帽子有点扎手。他看了看,放进箱子里。箱子里已经快装不下了,他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摆了一下,腾出一点地方,把橡果放进去。然后他合上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院子里,十九个人坐在地上。天凉了,他们又睡回仓库里了,但睡觉之前,还是喜欢坐在院子里。老李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磨刀石,在磨一把剪刀。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呲啦,呲啦。苏晚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剪刀,也在磨。她磨得比老李快,但声音没有老李的好听——老李的磨刀声是均匀的,她的有时候重有时候轻,像是不太稳。
小石头坐在他们前面,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盒子,方形的,有盖,不大。他编得很认真,草茎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一圈一圈的。林远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草茎,也在编。他编得比小石头慢,但更仔细,每一根草茎都压得紧紧的,边角捏得方方正正。他编的是一个小篮子,圆形的,不大,刚好能放一个瓜。
“明年用的。”他说。
小石头看了看那个小篮子,点了点头,继续编自己的盒子。
小梅坐在周嫂怀里,已经睡着了。布娃娃掉在地上,凯恩弯腰捡起来,放在小梅旁边。妮娜靠在他肩上,也闭着眼,但没睡着,睫毛在动。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看着天。天上有星星,比夏天多,比夏天亮。格蕾坐在她旁边,巨剑横在膝上,也看着天。塞琳坐在角落里,脸露着,也看着天。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烧树叶的烟味。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打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又摆了一遍。鸟蛋,羽毛,铜币,白石子,干树叶,细绳子,灰布块,草编小刀,干野果,铁丝,炭,蜡烛头,那封信,雨花石,红雨花石,橡果……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放完之后,他合上盖。
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一百九十五天。秋。瓜藤死了。明年再种。”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小草盆从架子上拿起来——盆里的瓜藤也黄了,叶子掉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藤蔓。他看了看,没拔,把草盆放回去。那根干藤蔓还在盆里,明年会不会再长?他不知道。但他没拔。
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小草盆的方向,看着那根干藤蔓。藤蔓在灯光下黄黄的,脆脆的,像一根细绳子。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院子里,林远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那个小篮子,还在编。最后几圈编完了,他把篮子举起来,看了看。圆圆的,不大,刚好能放一个瓜。他把篮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把瓜籽倒出来,放在篮子里。二十一颗,黑黑的,亮亮的,在篮底滚了两下,停住了。他看着那些籽,看了一会儿,把布包盖在上面,把篮子放在窗台上。
“明年种。”他说。
风吹过来,窗台上的篮子动了一下,布包被吹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瓜籽,黑黑的,在月光下发亮。林远伸手把布包盖好,压了一块小石头在上面。
然后他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仓库里,十九个人挤在一起。小石头躺在老李旁边,手里还攥着草茎,编了一半的盒子掉在地上。苏晚躺在他旁边,手里没拿剪刀,两手放在肚子上。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布娃娃抱在怀里,嘴角翘着。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格蕾躺在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睫毛很长。
艾伦趴在柜台上,呼吸很匀。风吹过来,从门板缝里钻进来,小草盆里的干藤蔓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话。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光暗了一点,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