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天的早上,艾伦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堆东西。
不是平时那种柴和野菜,是一堆木头。木板、木条、木棍,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堆在一起,像一个小山包。凯恩站在那堆木头旁边,手里拿着斧头,斧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妮娜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捆绳子。
“老板,”凯恩说,“天冷了,仓库的门该修了。”
艾伦看了看那堆木头,又看了看凯恩。凯恩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印子,像是没睡好。他的手上缠着新布条,指节粗大,指甲缝里黑黑的。
“还有窗户,”凯恩说,“仓库的窗户破了两块,要用木板钉上。还有店里的后门,门轴松了,要换一根。”
艾伦没说话。凯恩站在那里,斧头握在手里,等着。
“修好之前,每天多加一碗。”
凯恩点了点头,开始干活。他先把木板一块一块地挑出来,按大小分类,长的放一边,短的放一边。妮娜蹲在旁边,把绳子解开,一段一段地剪好,放在地上。凯恩拿起一块木板,量了量尺寸,用斧头砍掉多余的部分。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管。
小石头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到店里,拿了一把扫帚出来,把地上的木屑扫成一堆。苏晚也过来了,手里拿着剪刀,把妮娜剪好的绳子头修整齐,一根一根的,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老李坐在屋檐下,看着他们。他没磨刀,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东西——是一个门帘,用草茎编的,密密实实的,能挡风。他编了好几天了,编了一大半,垂在膝盖上,像一条长长的辫子。他的手很慢,但很稳,每一根草茎都压得紧紧的。
“冬天用的。”他说。没人问,但他自己说了。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凯恩已经把仓库的门拆下来了。旧门板靠在墙上,上面全是虫眼,边角朽了,用手一掰就掉渣。凯恩把新木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用钉子钉牢。钉子是从艾伦店里拿的,旧的,有点弯,他用斧头背敲直了再用。
林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锤子,帮凯恩递钉子。凯恩钉一块,他递一颗,配合得很好。凯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小梅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他们修门。她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小锤子——是小石头给她编的,假的,敲不响。她举着小锤子,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咚咚咚,没有声音。她敲了又敲,还是没有声音。她撅着嘴,把小锤子扔在地上。小石头捡起来,递给她。“这个是假的,敲不响。”小梅接过来,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她笑了。“假锤子敲假门。”她说的假门是指那扇旧门板,靠在墙上,还没装上。
周嫂站在后面,看着小梅,笑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凯恩把仓库的门装好了。新门板,严丝合缝,关上之后,风从门缝里钻不进去。他又把窗户钉上了木板,一块一块的,钉得很密,屋里暗了下来,但暖和了。店里的后门也修了,门轴换了新的,开关不再吱呀响了,安安静静的。
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旁边放着一把野花——秋天的野花,黄的,白的,小小的。野花旁边放着一篮野果,红的,酸的。野果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一把草编的门帘,长长的,密密实实的,刚好能挂在仓库门口挡风。门帘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冬天用的。”
艾伦拿起那把门帘,看了看。编得很整齐,草茎压得紧紧的,密不透风。他把门帘挂在柜台后面的门口,垂下来,刚好挡住从后院吹进来的风。风打在门帘上,闷闷的,过不来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把门帘。门帘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书。
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二百天。秋。修了仓库的门和窗户。门帘。冬天快来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凯恩还在收拾工具。他把斧头擦干净,收进布袋里,把剩下的木板一块一块地码好,放在屋檐下。妮娜蹲在旁边,把绳子收起来,卷成一卷,用布包好。两个人没说话,但配合得很自然——他码木板,她递绳子;他收斧头,她撑布袋。
小石头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暖手筒,圆形的,两头开口,手能从两边伸进去。他编了好几圈了,编得有点紧,手伸不进去。他拆了两圈,重新编,松了一些。
苏晚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剪刀,在帮他修整边角。她把多余的草茎剪掉,把毛刺刮平,让暖手筒的边缘光滑一些。小石头把手伸进去试了试,刚好,不松不紧。“好了。”他说。他把暖手筒放在地上,又开始编第二个。
老李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磨刀石,在磨一把菜刀。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呲啦,呲啦。他磨一会儿,用拇指试一下刃口,又磨一会儿。磨完了,他把菜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一条线,亮亮的。他把菜刀收进布包里,又从里面拿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开始磨。
林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盒子,方形的,有盖,不大。他编得很仔细,每一根草茎都压得紧紧的,边角捏得方方正正。编好了,他把盒子举起来,看了看,打开盖,合上,又打开。他把盒子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瓜籽放在一起。
“明年装瓜籽的。”他说。
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已经睡着了。布娃娃抱在怀里,脸上缝着红线笑容,弯弯的。周嫂低头看着小梅,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她没睡,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凯恩收拾工具,看着妮娜卷绳子,看着小石头编暖手筒,看着苏晚剪草茎,看着老李磨刀,看着林远编盒子。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活的,跟着每个人的手转。格蕾坐在她旁边,巨剑横在膝上,也看着。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也看着。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烧柴的烟味。他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走回柜台前面,坐下来。门帘在身后垂着,风打在上面,沙沙沙的。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小草盆的方向。盆里的干藤蔓还在,黄黄的,脆脆的,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根干藤蔓,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断了,掉在土里,和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藤蔓哪是土。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光暗了一点,又稳住了。
他闭上眼。
院子里,仓库的门关着,新木板在月光下发亮。窗户钉上了木板,屋里黑黑的,但暖和。十九个人挤在里面,干草铺在地上,毯子盖在身上。小石头手里还攥着暖手筒,编了一半,手指头从筒口露出来。苏晚躺在他旁边,手里没拿剪刀,两手放在肚子上。老李躺在他另一边,闭着眼,张着嘴,呼吸很重。林远躺在最里面,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盒子放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布娃娃抱在怀里。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格蕾躺在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睫毛很长。
风吹过来,打在仓库的新门上,闷闷的,进不去。打在窗户的木板上,也是闷闷的,进不去。打在店里的门帘上,沙沙沙的,也进不去。
外面很冷,里面很暖。
艾伦趴在柜台上,呼吸很匀。门帘在身后沙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月光从门板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
他没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