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天的早上，艾伦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槛上结了一层白霜。薄薄的，细细的，像是有人撒了一层盐。脚踩上去，嘎吱一声，霜碎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
他抬起头，看见街对面的墙根下，十九个人缩成一团。有的人把外套裹得紧紧的，有的人把毯子披在肩上，有的人把手缩在袖子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晨光里散开，又聚拢。
小石头蹲在最边上，身上披着两条毯子——一条是自己的，一条是老李的。老李只穿了一件单衣，蹲在他旁边，缩着脖子，但没抖。小石头把一条毯子扯下来，披在老李身上。“你穿。”老李说。“我不冷。”小石头说。但他的手在抖，嘴唇发白。
苏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小石头身上。她里面还穿着一件，是周嫂给她织的，棕色的，毛线粗粗的，针脚有的大有的小，但很暖和。“我不冷。”苏晚说。她的手也在抖。
林远蹲在瓜苗原来的位置，但瓜苗早就拔了，只剩一片空地。他看着那片空地，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瓜籽。籽黑黑的，亮亮的，没有变化。他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口袋里。
老李看着小石头身上的两条毯子，又看了看苏晚身上的毛衣。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里，翻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几件东西——是手套。草编的，里面衬了一层旧布，厚厚的，能挡风。他编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拿出来。他把手套一双一双地分给大家。小石头一双，苏晚一双，林远一双，凯恩一双，妮娜一双，周嫂一双，小梅一双，莉瑟一双，格蕾一双，塞琳一双，后面那些人也一人一双。分到最后，还剩一双，最小的，是小梅的。
小梅把手套戴上，太大了，手指头从前面露出来。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看，手套上的草茎纹路一道一道的，很整齐。“好大。”她说。周嫂把手套脱下来，重新编了一下，把手指头那边折进去一截，缝好。小梅再戴上，刚好，不松不紧。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看，笑了。
莉瑟戴上手套，试了试，手指能动。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靠在墙上，闭着眼。格蕾也戴上了，握了握拳头，手套很结实，没有裂开。她把巨剑握在手里，手套和剑柄之间摩擦力很大，握得很稳。塞琳把手套戴上，看了看，把手缩进袍子里，脸也缩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手套上面，亮亮的。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看见大家都戴着手套。草编的，里面衬着旧布，厚厚的，五颜六色的——有的是灰布，有的是白布，有的是花布，周嫂把能用的布头全用上了。他端着面，看了一会儿，把面放在门槛上。二十碗，排成一排。
十九个人过来端面。小石头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天冷了。”
“嗯。”
“手套是老李编的。”
艾伦看了老李一眼。老李蹲在墙根下，手里端着一碗面，慢慢地吃。他没有看艾伦，但嘴角动了一下。
艾伦没说话。小石头蹲回去吃面。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是干的，捆得整整齐齐。柴旁边放着一把野花——秋天的野花已经很少了，只有几朵黄的，小小的，蔫蔫的。野花旁边放着一篮干蘑菇——是苏晚在城外捡的，晒干了，一串一串的，用草绳穿着。干蘑菇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一双草编的拖鞋，里面衬了厚布，软软的，暖暖的。拖鞋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冬天穿。”
艾伦拿起那双拖鞋，试了试，刚好。他把拖鞋穿在脚上，踩在地上，软软的，不凉了。他把旧鞋脱下来，放在柜台下面，穿着拖鞋在店里走了两步，很舒服。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把脚伸出来，看了看。拖鞋编得很整齐，草茎压得紧紧的，布衬缝得很仔细，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
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二百一十天。秋末。霜降。手套。拖鞋。”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十九个人坐在仓库里。门关着，窗户钉着木板，屋里黑黑的，但暖和。他们点了一根蜡烛——是过年时那根红蜡烛，还没烧完，只剩一小截，但还能用。烛光在墙上晃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石头坐在干草上，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帽子，圆形的，有檐，里面衬了布。他编了好几圈了，快编完了。苏晚坐在他旁边，帮他递草茎，一根一根地递。老李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没拿东西，看着他们编。他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嘴角有一点弧度。
林远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装着瓜籽。他把瓜籽一颗一颗地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二十一颗，没少。他把盒子合上，放在身边，靠着墙。
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已经睡着了。手套还戴在手上，手指头露在外面，一动一动的，像在做梦。周嫂低头看着她，把她的手塞进毯子里，盖好。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闭着眼。格蕾躺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也闭着眼。
蜡烛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暗了一点。小石头抬起头，看了看蜡烛，又低下头，继续编。编完了，他把帽子举起来，看了看，戴在头上。刚好，不松不紧。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地上，又开始编第二顶。
“给老板的。”他说。没人回答。他继续编。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过来，从门缝里钻进去，蜡烛晃了一下，差点灭了。小石头伸手拢住火苗，等风过去了，松开手。蜡烛又亮了起来，稳稳的。
艾伦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走回柜台前面，坐下来。脚上穿着拖鞋，软软的，暖暖的。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小草盆的方向。盆里的干藤蔓已经断了，掉在土里，找不到了。盆里只剩土，光秃秃的，黑黑的。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土。凉的，干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光暗了一点，又稳住了。
他闭上眼。
院子里，小石头还在编帽子。第二顶编了一半，草茎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一圈一圈的。苏晚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按一下边角。老李闭着眼，呼吸很匀。
蜡烛又烧短了一截，烛泪淌下来，凝在烛台上，一滴一滴的，像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