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天的早上，艾伦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霜更厚了。踩上去不再是嘎吱一声，而是噗的一声，脚陷进去一点，霜末溅起来，落在鞋面上，细细的，白白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街对面的墙根下，十九个人缩成一团。小石头把两条毯子都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老李坐在他旁边，身上没有毯子，但多了一件外套——是小石头的外套，太小了，穿在老李身上，袖子短了一大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红。苏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老李脖子上。老李想还给她，她按住他的手。“我不冷。”她说。但她的嘴唇发紫，牙齿在打颤。
林远蹲在角落里，把外套裹得紧紧的，手缩在袖子里。他的手套戴在手上，但手指头从破洞里露出来——手套磨破了，草茎断了，布衬也烂了。他用另一只手的袖子包住那只露指头的手，缩成一团。
小梅蹲在周嫂怀里，身上裹着两条毯子，头上戴着那顶草编的帽子，手上戴着手套，脚上穿着草鞋——里面塞了干草，厚厚的，但脚趾头还是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她抱着布娃娃，布娃娃也裹了一块布，是她自己包的。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铁盆出来了。铁盆是旧的，盆底锈了一个洞，他用铁皮补上了，敲得平平的。盆里放着木炭——是夏天存的，一直没用，堆在仓库角落里。他把铁盆放在店门口的地上，用火石打着木炭。火苗窜起来，舔着盆沿，噼啪响了两声，稳住了。热气从盆里散出来，一圈一圈的，把周围的冷空气推开。
“过来烤火。”他说。
十九个人没动。
“都过来。”
小石头第一个站起来。他裹着两条毯子，走过来，蹲在火盆旁边。热气扑在脸上，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突然热了，不适应。他把手伸出来，靠近火盆，烤了一会儿，手指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粉。
苏晚也过来了。她蹲在小石头旁边，把手套脱了，直接把手伸到火上面。手心手背都烤了一遍，她把手翻过来，又烤了一遍。老李也过来了，他蹲在苏晚旁边，把围巾解下来，还给苏晚。“你戴。”苏晚没接。老李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这次她没推。
林远也过来了。他蹲在火盆旁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靠近火。手套破了，手指头露在外面，被火烤着，红红的，像几根胡萝卜。他把手翻过来，烤手背，又翻过去，烤手心。烤了一会儿，手指头不抖了。
小梅从周嫂怀里下来，跑过来，蹲在火盆前面。她把小手伸出来，靠近火，烤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好暖和。”她说。她把布娃娃也伸过去烤。“娃娃也冷。”布娃娃的布脸被火烤着，不会烫，但她很认真。
莉瑟走过来了。她蹲在人群边上，银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被火光照着，像镀了一层金。她把手伸出来，靠近火，烤了一会儿，缩回去，塞回袖子里。格蕾也过来了，她把巨剑靠在墙上，蹲在莉瑟旁边，把手伸出来，烤手心手背。塞琳最后过来的。她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得很慢，在人群边上站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手伸出来，靠近火。她的手很小，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烤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然后又把帽子拉低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十九个人围着火盆，蹲成一圈。火盆不大，人太多，外面的人烤不到。小石头往里挤了挤，苏晚也往里挤了挤，一圈人越挤越紧，最后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墙。火盆在中间烧着，热气被他们围住了，散不出去，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艾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他没蹲过去，站在门槛里面，风从门板缝里钻进来，吹在他后背上，凉飕飕的。但他没动。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火盆还在烧。木炭烧了大半，灰白色的灰烬堆在盆底，红红的炭火在灰里忽明忽暗。二十碗面摆在门槛上，热气往上飘，和火盆的热气混在一起，雾蒙蒙的。
十九个人端着面，蹲在火盆旁边吃。吃一口面，烤一下火，吃一口，烤一下。小石头吃得满脸是汗，他把毯子解开，搭在肩上，继续吃。苏晚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吃一口，擦一下嘴。
林远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把碗放在地上，又把手伸出来烤。他烤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瓜籽。籽黑黑的，亮亮的，没有变化。他把布包包好，放回口袋里，又把手伸出来烤。
小梅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把布娃娃抱在怀里，靠着周嫂，看着火盆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的眼睛也跟着一跳一跳的。“火会唱歌。”她说。周嫂低头看她。“什么歌？”小梅听了听，火噼啪响了一声。“噼啪歌。”她说。周嫂笑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旁边放着一把干蘑菇，一串一串的。干蘑菇旁边放着一篮干野菜——晒干了，留着冬天吃。干野菜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几块木炭——是小石头在城外捡的，别人烧剩的，还没烧透，他捡回来，用水浇灭了，晒干了，收起来。木炭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冬天烧。”
艾伦把木炭倒进铁盆里，和剩下的木炭堆在一起。他把小草篮收起来，放在柜台上。
然后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仓库的门关着，窗户钉着木板，但门缝里透出光来——蜡烛的光，黄黄的，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他推开门，走进去。十九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点着那根红蜡烛，烛光在墙上晃着。小石头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火盆架子，铁的？不是，草编的，方形的，有腿，能放铁盆。他编了好几天了，快编完了。苏晚蹲在他旁边，帮他递草茎。老李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磨刀石，在磨一把剪刀。
林远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装着瓜籽。他把瓜籽一颗一颗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数了一遍，又放回去。二十一颗。他把盒子合上，放在身边，靠着墙。
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已经睡着了。布娃娃抱在怀里，手套还戴在手上，手指头露在外面。周嫂低头看着小梅，把她的手塞进毯子里，盖好。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闭着眼。格蕾躺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也闭着眼。
艾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把铁盆端进来，放在柜台旁边。盆里的炭火还没灭，红红的，忽明忽暗。他把脚伸出来，穿着拖鞋，靠近火盆。拖鞋的布衬被火烤着，暖暖的，脚趾头不凉了。
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二百一十五天。冬初。火盆。十九个人围在一起烤火。”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小草盆从架子上拿起来——盆里的土还是光秃秃的，干藤蔓已经不见了，和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看了一会儿，把草盆放回去。
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火盆的方向。炭火在盆里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红红的，暖暖的。他看着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院子里，仓库的门缝里透出烛光，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风吹过来，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里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匀。
小石头编完了火盆架子，把架子放在地上，看了看。方形的，有腿，稳当。他把架子搬到门口，放在艾伦店门口的位置——明天早上，火盆可以放在架子上，不用直接放在地上了，离地面高一些，火更旺。
他蹲在门口，看着那个架子，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去。躺下来，把毯子盖在身上，闭上眼。
蜡烛烧短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仓库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