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天的夜里，下雪了。不是冬天那种大雪，是入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零零星星的，落在屋顶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火盆架子上，沙沙沙的，像是在试探。
艾伦早上开门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不厚，刚好盖住石板的颜色，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的，边缘很整齐。他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层雪。街对面的墙根下，油布又挂起来了——是凯恩挂的，绷得很紧，雪落在上面，积了薄薄一层，油布被压得往下坠，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一个碗。
十九个人蹲在油布下面，身上都加了衣裳。小石头穿着老李的外套，下摆拖到膝盖，他把外套裹紧，蹲在那里，像一个大粽子。苏晚穿着周嫂织的毛衣，棕色的，毛线粗粗的，针脚有的大有的小，但很暖和。她把袖子撸上去一截，露出小臂，小臂上全是鸡皮疙瘩。
林远穿着自己的外套，外套补了好几个补丁，但补得很整齐。他的手上戴着新手套——是老李给他编的，比之前那副厚，里面衬了两层布，手指头不会露出来了。他蹲在瓜苗原来的位置，看着那片空地。雪落在空地上，白白的，把土盖住了。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瓜籽。籽黑黑的，亮亮的，没有变化。他把布包包好，放回口袋里。
小梅蹲在周嫂怀里，身上裹着两条毯子，头上戴着帽子，手上戴着手套，脚上穿着草鞋——里面塞了干草，但脚趾头还是露在外面，冻得发红。她抱着布娃娃，布娃娃也裹了一块布，是她自己包的。她看着雪，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六瓣的，透明的，很快就化了。她又接了一片，又化了。她接了好几次，每次都化了。她撅着嘴。“雪花不乖，不让我看。”周嫂笑了。“雪花怕你，你一碰它就化了。”小梅把手缩回去，不接了，用眼睛看。雪落在油布上，落在墙头上，落在街对面的屋顶上，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糖霜。
“好漂亮。”她说。
中午，雪还在下，比早上大了一些。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门槛上积了一层雪，他把雪扫掉，把面放在门槛上。二十碗，排成一排，热气往上飘，雪花落在热气里，还没碰到碗就化了。十九个人过来端面。小石头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雪好大。”
“嗯。”
“明天会不会更大？”
艾伦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
“不知道。”
小石头蹲回去吃面。他吃一口，看一眼雪，吃一口，看一眼。雪落在他的碗里，落在面上，化了，汤多了一点。他也不在乎，连汤带雪一起喝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噗嗤噗嗤的，脚陷进去，没到脚踝。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上全是雪，白花花的，看不清是柴还是雪堆。柴旁边放着一把野花——没有了，冬天没有野花了。放着一篮干蘑菇，一串一串的。干蘑菇旁边放着一篮干野菜，晒干的。干野菜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
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雪人，用雪堆的，小小的，比拳头大一点，有眼睛有鼻子——眼睛是两颗小黑石子，鼻子是一小截干树枝。小雪人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雪人。”
艾伦蹲下来，看着那个小雪人。雪人很小，歪歪扭扭的，眼睛一高一低，鼻子歪着，但看得出来是雪人。他把小雪人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冰凉的，硬的，在手心里慢慢化了一点，底座湿了。他站起来，把小雪人放在柜台上，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
然后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
仓库的门关着，窗户钉着木板，但门缝里透出光来——蜡烛的光，黄黄的，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雪把院子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只有那线光是暖色的，落在雪上，化了一小圈，露出底下的泥地。
他推开门，走进去。十九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点着那根红蜡烛——只剩一小截了，指甲盖那么大，但还能烧。烛光在墙上晃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石头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雪人，草编的，圆圆的，有眼睛有鼻子，和外面那个雪人一模一样。他编了好一会儿了，快编完了。苏晚蹲在他旁边，帮他递草茎。老李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磨刀石，在磨一把剪刀。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呲啦，呲啦。
林远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装着瓜籽。他把瓜籽一颗一颗地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数了一遍，又放回去。二十一颗。他把盒子合上，放在身边，靠着墙。
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已经睡着了。布娃娃抱在怀里，手套还戴在手上，手指头露在外面。周嫂低头看着小梅，把她的手塞进毯子里，盖好。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闭着眼。格蕾躺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也闭着眼。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蜡烛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暗了一点，又亮起来。小石头编完了草雪人，把雪人举起来，看了看，放在地上。草雪人和外面那个雪人一模一样，圆圆的，有眼睛有鼻子，但不会化。
“给老板的。”他说。没人回答。他把草雪人放在门口，明天早上拿给艾伦。
艾伦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把小雪人从柜台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化了一点，底座湿了，眼睛那颗黑石子掉了一颗，滚在柜台上。他把石子捡起来，重新按上去，按紧了。他把小雪人放在小草盆旁边，盆里的土光秃秃的，黑黑的，小雪人站在土上，白白的，像一个小卫兵。
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二百二十天。冬。初雪。一个小雪人。”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铁盆里的炭火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照在小雪人上，雪人开始融化，表面变得光滑，亮晶晶的，像是在流泪。他看着小雪人脸上的水珠，看了一会儿，把铁盆挪远了一点，不让火直接烤到它。
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小雪人的方向，看着它。小雪人在灯光下白白的，眼睛一高一低，鼻子歪着，但很好看。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院子里，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碎碎的，落在仓库的屋顶上，落在窗户的木板上，落在门口那线烛光上。烛光在雪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仓库里，蜡烛烧完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黑暗里，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匀。小石头翻了个身，手里的草茎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音。苏晚动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老李的磨刀石放在身边，没有声音了。
林远躺在角落里，手放在那个小盒子上。盒子里的瓜籽黑黑的，亮亮的，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它们在。明年春天，它们会被埋进土里，浇水，发芽，长藤，开花，结瓜。又会有新的小瓜，绿的，胖胖的，条纹一道一道的。
但现在，它们在盒子里，静静的。雪落在屋顶上，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艾伦趴在柜台上，呼吸很匀。小雪人站在小草盆里，化了一半，身子歪了，眼睛那颗石子又掉了，滚在柜台上，停住了。
他没有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