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天的夜里，雪变大了。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试探，是铺天盖地的、不讲道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整年的雪都倒了下来。风也大，卷着雪花往门板缝里钻，沙沙沙的声音变成了呜呜呜的，像野兽在叫。
艾伦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差点推不开。雪堆了半人高，把门口堵住了。他用肩膀顶了好几下，门板挤着雪，发出吱吱的声响，才勉强推开一条缝。从缝里挤出去，雪没过膝盖，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窜，像无数根针扎在腿上。
街对面的墙根下，油布被雪压塌了。布面凹下去一大块，雪积在中间，像一个巨大的碗。十九个人不在油布下面——他们在仓库里。仓库的门关着，门口堆了一小堆雪，但门缝里有光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
艾伦踩着雪，一步一步走过去。雪太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走到仓库门口，他推开门。
十九个人挤在里面。小石头裹着两条毯子，缩在干草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苏晚坐在他旁边，身上穿着毛衣，外面又套了一件外套，还是冷，缩着脖子。老李坐在最里面，手里拿着磨刀石，但没有磨——太冷了，手僵了，磨不动。他把磨刀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哈着气。
林远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盒子打开着，里面的瓜籽黑黑的，亮亮的。他看了一眼，合上盖子，把盒子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用体温捂着。
小梅躺在周嫂怀里，身上裹着三条毯子，还是冷，小脸冻得发白。周嫂把她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着眼。布娃娃掉在地上，小梅也没捡。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闭着眼。她的嘴唇发紫，手指缩在袖子里，袖子口用草绳扎着，不让风灌进去。格蕾坐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手指也是紫的。
塞琳缩在角落里，袍子裹得紧紧的，帽子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小截下巴。下巴也在抖。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过来，雪从门口飘进去，落在干草上，落在毯子上，落在那根灭了的蜡烛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铁盆回来了。盆里是炭火，烧得红红的，热气从盆里散出来，把周围的冷空气推开。他把铁盆放在仓库中间，拨了拨炭，让火烧得更旺。
“烤火。”他说。
十九个人没动。太冷了，手脚僵了，动不了。
小石头先动了。他从干草堆里爬出来，爬到火盆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出来。手是紫的，冻得发硬，靠近火的时候，手指头开始发痒，从紫变红，从红变粉。他把手翻过来，烤手背，又翻过去，烤手心。
苏晚也爬过来了。她蹲在小石头旁边，把手套脱了，直接把手伸到火上面。手心手背都烤了一遍，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手指能动了。
老李走过来，蹲在火盆旁边。他把磨刀石放在地上，把手伸出来，靠近火。手很老，皮肤皱巴巴的，老人斑一块一块的，手指节粗大。他烤了一会儿，手不僵了，拿起磨刀石，开始磨刀。呲啦，呲啦，声音很慢，但很稳。
林远也过来了。他蹲在火盆旁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放在膝盖上。盒子被体温捂热了，摸着温温的。他把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瓜籽。籽黑黑的，亮亮的，没有变化。他把盒子合上，塞回怀里，继续烤火。
小梅从周嫂怀里下来，跑过来，蹲在火盆前面。她把小手伸出来，靠近火，烤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好暖和。”她说。她把布娃娃也伸过来烤。“娃娃也冷。”布娃娃的布脸被火烤着，不会烫，但她很认真。周嫂走过来，蹲在小梅后面，把她搂在怀里。
莉瑟也过来了。她蹲在人群边上，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靠近火。手很白，很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烤了一会儿，手不紫了，变成了粉红色。她把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格蕾也过来了。她把巨剑靠在墙上，蹲在莉瑟旁边，把手伸出来烤。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手背上有伤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她烤了一会儿，手不僵了，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塞琳最后过来的。她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得很慢，在人群边上站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手伸出来，靠近火。她的手很小，很白，手指细长。她烤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然后又把帽子拉低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十九个人围着火盆，蹲成一圈。火盆不大，人太多，外面的人烤不到。小石头往里挤了挤，苏晚也往里挤了挤，一圈人越挤越紧，最后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墙。火盆在中间烧着，热气被他们围住了，散不出去，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没蹲过去，站在门槛边上，风从门口吹进来，雪飘在他身上，凉飕飕的。但他没动。
中午，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雪已经没到小腿了。他把面放在铁盆旁边，二十碗，排成一排，热气往上飘，雪花落在热气里，还没碰到碗就化了。
十九个人端着面，蹲在火盆旁边吃。吃一口面，烤一下火，吃一口，烤一下。小石头吃得满脸是汗，他把毯子解开，搭在肩上，继续吃。苏晚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吃一口，擦一下嘴。
林远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吃完把碗放在地上，又把手伸出来烤。他烤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瓜籽。籽黑黑的，亮亮的，没有变化。他把盒子合上，塞回怀里，又把手伸出来烤。
小梅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把布娃娃抱在怀里，靠着周嫂，看着火盆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的眼睛也跟着一跳一跳的。“火会唱歌。”她说。周嫂低头看她。“什么歌？”小梅听了听，火噼啪响了一声。“噼啪歌。”她说。周嫂笑了。
晚上关门的时候，雪还在下。门口堆了厚厚一层，柴和野花都看不见了，被雪埋住了。铜币也不见了，被雪盖住了。艾伦蹲下来，用手在雪里扒了扒，找到了铜币，十九个，一个不少。他把铜币收起来，装进口袋里。
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雪太深，走得很慢。仓库的门开着，火盆还在烧，十九个人围着火盆，有的睡着了，有的还醒着。小石头躺在干草上，手里还攥着草茎，编了一半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顶帽子，圆形的，有檐，里面衬了布。他编了好几天了，快编完了。
苏晚躺在他旁边，手里没拿剪刀，两手放在肚子上，呼吸很匀。老李躺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磨刀石，磨刀石放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林远躺在角落里，手放在怀里，捂着那个小盒子。盒子被体温捂得温温的，里面的瓜籽黑黑的，亮亮的，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它们在。
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布娃娃抱在怀里，已经睡着了。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闭着眼。格蕾躺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也闭着眼。
艾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把铁盆端进来，放在柜台旁边。盆里的炭火还在烧，红红的，忽明忽暗。他把脚伸出来，穿着拖鞋，靠近火盆。拖鞋的布衬被火烤着，暖暖的，脚趾头不凉了。
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二百二十五天。冬。大雪。十九个人围着火盆。”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十九个铜币，放在柜台上，排成一排。旧的，磨得发亮，一个挨一个。他看着那些铜币，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进抽屉里。
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火盆的方向。炭火在盆里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红红的，暖暖的。他看着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院子里，雪还在下。落在仓库的屋顶上，落在窗户的木板上，落在门口那线烛光上——蜡烛又点了一根，是新的，白色的，小石头从城外捡来的，人家扔掉的，还没烧完。烛光在雪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仓库里，火盆烧着，热气把雪挡在外面。十九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很轻，很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