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五天，在第二百三十天的早上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但雪不下了。地上积了快一尺厚，踩上去噗嗤噗嗤的，腿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雪块。街上没人，面包店关了门，铁匠铺也歇了工，整条街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艾伦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雪被扫过了——不是他扫的，是凯恩扫的。扫出一条路，从店门口一直通到街对面，又从街对面通到后院。路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两边的雪堆得高高的，像两道矮墙。凯恩站在路的尽头，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扫后院的雪。他的头上全是雪，眉毛上也是，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妮娜站在他旁边，帮他铲雪，把铲起来的雪堆在墙根下。
艾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姜汤出来，走到凯恩面前。凯恩看了他一眼，接过姜汤，一口喝了，把碗还给他，继续扫雪。艾伦端着空碗，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仓库里，十九个人挤在一起。雪停了，但天更冷了。火盆烧着，炭火红红的，热气从盆里散出来，把仓库里的冷空气推开了一点。小石头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暖炉套，方形的，能把铁盆包住，不让热气散得太快。他编了好几圈了，快编完了。苏晚蹲在他旁边，帮他递草茎，一根一根地递。
老李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磨刀石，在磨一把菜刀。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呲啦，呲啦。他的手不僵了——火盆烤着，手暖了，手指灵活了。他磨一会儿，用拇指试一下刃口，又磨一会儿。磨完了，他把菜刀举起来，对着火盆的光看了看，刃口一条线，亮亮的。他把菜刀收进布包里，又从里面拿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开始磨。
林远坐在角落里，手放在怀里，捂着那个小盒子。盒子被体温捂得温温的，里面的瓜籽黑黑的，亮亮的。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塞回怀里。然后他伸出手来烤火，手指头从手套的破洞里露出来——手套又磨破了，他舍不得换，用布条缠了两圈，凑合着戴。
小梅蹲在火盆旁边，把小手伸出来烤。她烤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塞进周嫂怀里。“妈妈的手暖和。”周嫂的手确实暖和，一直放在火盆边上烤着，手背红红的，手心热热的。她把小梅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哈了一口气。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闭着眼。她的手放在火盆边上，离火很近，手背被烤得发红，她也不缩回去。格蕾坐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也闭着眼。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看着火盆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的眼睛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堆东西。是柴，但不仅仅是柴——是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堆了半人高。柴旁边放着一篮子鸡蛋，不大，小小的，是野鸡蛋，苏晚在城外捡的。鸡蛋旁边放着一小袋面粉，白白的，细细腻腻的，是老李用攒了好久的铜币买的。面粉旁边放着一把韭菜，新鲜的，绿绿的，是林远在窗台的花盆里种的——用那个小草盆，土是原来的土，籽是瓜籽旁边的杂草籽？不，是韭菜籽，他夏天的时候收集的，一直没种，秋天种下去，冬天竟然长出来了。
艾伦看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小石头从仓库里跑出来，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暖炉套——编好了，方形的，刚好能包住铁盆。他把暖炉套放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上面。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老板，冬至快乐。”
艾伦愣了一下。冬至。他忘了。日子过得太快，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他不记得今天是冬至了。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暖炉套拿起来。编得很整齐，草茎压得紧紧的，里面衬了一层旧布，厚厚实实的。他把暖炉套套在铁盆上，刚好，不松不紧。
他站起来，看着那篮子鸡蛋，那袋面粉，那把韭菜。冬至。该吃饺子。
他把面端回去，重新煮了一锅水。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成面团。面团很硬，揉不动，他揉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出了汗。他把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成皮——擀得不好，有的厚有的薄，圆的方的都有。他把韭菜切碎，把鸡蛋炒熟，拌在一起，加了一点盐。馅不多，刚好够包二十个饺子。
他包了二十个。大小不一，有的鼓有的瘪，有的边没捏紧，露了馅。他把饺子下进锅里，水开了，饺子浮上来，在锅里翻滚。他看着那些饺子，看了一会儿，用漏勺捞出来，放在盘子里。一盘，二十个，热气往上飘。
他端着盘子走到后院。十九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他走到他们面前，把盘子放在地上。
“冬至。吃饺子。”
没人动。
小石头第一个伸手，拿了一个最小的。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他说。声音有点闷，像是含着什么。
苏晚也拿了一个。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吃完，她看着手里的饺子皮，皮上还剩下一点馅，她把那点馅舔干净了。
林远拿了一个，没吃。他看着手里的饺子，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吃完，他把手指上的油擦在衣服上，又伸手拿了一个。
小梅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好香。”她说。她把饺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饺子皮透光，能看见里面的馅，绿绿的，黄黄的。
老李拿了一个，吃得很慢。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没说话，又伸手拿了一个。
莉瑟拿了一个，站在人群外面吃。她吃得很干净，一口一口的，不慌不忙。吃完，她把手指上的油擦在墙上，转身走回仓库里。格蕾拿了一个，站在她旁边吃。吃完，把手指上的油擦在裤子上。
塞琳从角落里走出来，拿了一个最小的。她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吃。吃得很慢，很小口。吃完，她把手指上的油擦在袍子上，转身走回去，缩回角落里。但这次，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泪，又像是火光的倒影。
二十个饺子，十九个人，一人一个，还剩一个。艾伦看着那个剩下的饺子，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吃了。馅有点咸，皮有点厚，但味道还行。他嚼了嚼，咽下去。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没有柴，没有野花，没有铜币。只有那篮子鸡蛋，那袋面粉，那把韭菜——都用完了，只剩下一小把韭菜根，放在一个小草篮里，用湿布包着，还能再种。
艾伦把那把韭菜根拿起来，放在小草盆里，埋在土里，浇了水。盆里的土光秃秃的，黑黑的，韭菜根埋在里面，看不见。但明年春天，它们会长出来，绿绿的，嫩嫩的，一茬一茬的。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暖炉套套在铁盆上，盆里的炭火烧着，热气被暖炉套包住了，散得慢了，店里更暖和了。他把脚伸出来，穿着拖鞋，靠近火盆，暖暖的。
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第二百三十天。冬至。二十个饺子。很咸。但都吃完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然后把小草盆往火盆那边挪了挪，让土能暖一些，韭菜根能长得快一些。
他趴在柜台上，脸朝着火盆的方向。暖炉套把火盆包住了，看不见火苗，只看见红光从草茎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星星。
他闭上眼。
院子里，仓库的门关着。里面没有点蜡烛，只有火盆的光，红红的，在墙上晃。十九个人挤在一起，有的睡着了，有的还醒着。小石头躺在干草上，手里还攥着草茎，编了一半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双袜子，草编的，里面衬了布，厚厚的。他编了好几天了，快编完了。
苏晚躺在他旁边，手里没拿剪刀，两手放在肚子上。老李躺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磨刀石，磨刀石放在胸口。林远躺在角落里，手放在怀里，捂着那个小盒子。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布娃娃抱在怀里，已经睡着了。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格蕾躺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
火盆烧着，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一切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