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天的早上，艾伦开门的时候，发现门被冻住了。不是被雪堵住，是被冰封住。门板和门槛之间结了一层冰，厚厚实实的，白花花的，把门缝填得严严实实。他用肩膀顶了两下，没顶开。又顶了两下，门板发出吱吱的声响，冰裂了一条缝。他再顶一下，冰碎了，门开了，冷风扑面而来，像一把刀，割在脸上，生疼。
外面的世界全白了。不是雪的白，是霜的白。屋顶上、墙头上、石板路上，到处都结了一层白霜，厚厚的，毛茸茸的，像是长了一层白毛。风吹过来，霜末从墙头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雪地上，分不清哪些是霜哪些是雪。
街对面的墙根下，油布又加了一层。两层油布叠在一起，中间夹了一层干草，用绳子绑得紧紧的，风打在上面，闷闷的，进不去。十九个人不在油布下面——他们在仓库里。仓库的门关着，门缝里塞了干草，不让风钻进去。窗户的木板上又钉了一层油布，密不透风。
艾伦踩着雪，走到仓库门口。雪冻硬了，表面结了一层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不会陷进去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十九个人挤在一起。火盆烧着，炭火红红的，但热气被暖炉套包住了，散不出来太多，仓库里只是不冷，离暖和还差得远。小石头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拿着草茎，在编东西——编一个围脖，圆形的，长长的，能围好几圈。他编了好几天了，快编完了。苏晚蹲在他旁边，帮他递草茎，一根一根地递。她的手有点僵，递的时候手指不灵活，草茎掉了几次。她捡起来，继续递。
老李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没拿磨刀石。太冷了，手僵了，磨不动。他把磨刀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哈着气。气是白的，一团一团的，散在空气里，很快就凉了。
林远坐在角落里，手放在怀里，捂着那个小盒子。盒子被体温捂得温温的，里面的瓜籽黑黑的，亮亮的。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看，又合上，塞回怀里。然后他把手伸出来，靠近火盆。手指头从手套的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靠近火的时候，从紫变红，从红变粉。他烤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塞回怀里，继续捂着盒子。
小梅蹲在火盆旁边，把小手伸出来烤。她烤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塞进周嫂怀里。“妈妈的手暖和。”周嫂的手确实暖和，一直放在火盆边上烤着，手背红红的，手心热热的。她把小梅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哈了一口气。
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闭着眼。她的手放在火盆边上，离火很近，手背被烤得发红，她也不缩回去。格蕾坐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手搭在剑柄上，也闭着眼。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看着火盆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的眼睛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艾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铁盆回来了。盆里是炭火，烧得红红的，比之前那个盆大一倍。他把铁盆放在仓库中间，和原来的火盆并排。两个火盆一起烧，热气多了，仓库里暖了一些。
“两个盆，暖和点。”他说。
小石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编。苏晚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老李没看他，但他把捂磨刀石的手松开了，拿起磨刀石，开始磨刀。呲啦，呲啦，声音很慢，但很稳。手不僵了，能磨了。
中午，艾伦端面出来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堆东西。是一床被子。旧的，灰蓝色的，边角磨白了，但很厚实，棉花塞得满满的，沉甸甸的。被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冬天盖。”
艾伦看着那床被子。是谁的？他看了看街对面，没人。看了看仓库方向，门关着。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打算问。他把被子拿起来，抱在怀里。被子很重，棉花压得实实的，抱在怀里像抱了一个人。他把被子抱进店里，放在柜台后面的地上，铺开。被子很大，铺在地上，把整个柜台后面的空间都占满了。他踩了踩，软软的，暖暖的。
他把面端出来，二十碗，排成一排，放在门槛上。十九个人过来端面。小石头端着碗，没走，站在门槛前面。
“老板，被子暖和吗？”
“还没盖。”
“今晚盖。”
艾伦没说话。小石头端着面蹲回去，开始吃。
晚上关门的时候，门口放着十九捆柴。柴是干的，捆得整整齐齐。柴旁边放着一篮子干蘑菇，一串一串的。干蘑菇旁边放着一篮子干野菜。干野菜旁边放着十九个铜币。铜币旁边放着一个小草篮，里面装着几颗松果，圆圆的，鳞片张着，像一朵朵小花。松果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给老板。生火用。”
艾伦把松果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松果很轻，鳞片干得翘起来，一碰就掉。他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有松脂的味道，清清的，涩涩的。他把松果放进铁盆里，和炭火一起烧。松果遇火，噼啪响了两声，火苗窜起来，比之前旺了很多。松脂的味道散开来，满屋子都是。
他装上门板，走到后院。仓库的门开着，两个火盆烧着，十九个人围着火盆，有的睡着了，有的还醒着。小石头躺在干草上，手里还攥着草茎，编了一半的围脖掉在地上。苏晚躺在他旁边，手里没拿剪刀，两手放在肚子上。老李躺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磨刀石，磨刀石放在胸口。
林远躺在角落里，手放在怀里，捂着那个小盒子。盒子被体温捂得温温的，里面的瓜籽黑黑的，亮亮的。小梅躺在周嫂怀里，布娃娃抱在怀里，已经睡着了。莉瑟靠在墙上，银头发散在肩上，闭着眼。格蕾躺在她旁边，巨剑放在身边。塞琳缩在角落里，脸露着。
艾伦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坐在柜台后面，把被子铺好，躺上去。被子很厚，棉花压得实实的，躺在上面像躺在云上。软软的，暖暖的，不凉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被面上有洗衣皂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熏的味道。他闻了闻，闭上眼。
火盆在柜台旁边烧着，松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清清的，涩涩的。暖炉套把火盆包住了，红光从草茎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点一点的，像星星。小草盆放在柜台上，土里的韭菜根埋着，静静地，等着明年春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子很大，裹住他整个人，只露出一张脸。脸露在外面，凉凉的，但身上是暖的。他听着火盆里的噼啪声，听着风吹过门板缝的呜呜声，听着后院仓库里隐约的呼吸声。很轻，很匀。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光从外面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和第一天莉瑟站在街对面的那个晚上一样。但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他一个人睡在柜台后面，没有被子，没有火盆，没有小草盆，没有箱子里那些不值钱的东西。现在都有了。
他闭上眼。风吹过来，从门板缝里钻进来，被子动了一下，盖得更紧了。火盆里的松果烧完了，炭火暗了一点，红红的，忽明忽暗。
院子里，仓库的门缝里透出红光，细细的一线，落在雪地上。雪地白白的，红光落在上面，像一小摊血。风吹过来，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仓库里，十九个人挤在一起。小石头翻了个身，手里的草茎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音。苏晚动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老李的磨刀石从胸口滑下来，落在干草上，闷响一声。林远的手从怀里滑出来，小盒子掉在地上，盒盖摔开了，瓜籽滚出来几颗，黑黑的，亮亮的，落在干草上。他没有醒。小梅在梦里笑了一下，嘴角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莉瑟的头歪了一下，靠在格蕾肩上。格蕾没动，让她靠着。塞琳的睫毛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火盆烧着，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一切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