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睡不下去——梦里乱七八糟,母亲和父亲在吵架,顾念蹲在墙角哭,他想走过去,腿却像陷在泥里。醒来时后背有层薄汗,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
五点五十。
他躺了两秒,掀开被子下床。
人为什么会做梦?大概是白天攒了太多没处理完的东西,晚上大脑加班清理库存。可惜这个处理系统不太好用——该删的没删掉,不该留的全留下了。
拖鞋是一只蓝一只灰,灰的那只底子快磨穿了,他一直没扔。路过客厅时瞥了一眼折叠床——空的,父亲昨晚没回来,说是厂里聚餐,住工友那儿。
厨房里,昨晚的锅泡着水。他倒掉水,把锅刷干净,烧上。
煮粥的时候去叫顾念。
小姑娘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地上,嘴角挂着点口水印。顾沉捡起被子盖回去,拍了拍她的脸:“起了。”
顾念哼哼唧唧往被窝里缩。
“再睡迟到。”
“哥你帮我请假……”
“不行。”
“就一次——”
“起来。”
顾念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知道没商量,慢吞吞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她坐在床沿发呆,顾沉已经把校服扔到她头上:“穿上,出来吃饭。”
粥煮好,两个水煮蛋,一碟榨菜。顾念坐过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筷子戳着蛋,半天没剥。
顾沉把剥好的蛋放她碗里。
顾念抬头看他,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谢谢哥。”
“快吃。”
他自己那份吃得很快,边吃边看手机——班级群有人发作业,昨晚的数学卷子他做到十一点半,顾念中间进来过一次,说“哥你还不睡”,他说“你先睡”,她就乖乖回去了。
卷子最后两道大题空着,不是不会做,是做不动了。
有时候分不清,是卷子太难,还是生活已经把精力榨干了。大概都有吧。
吃完把碗收进水池,没时间洗了,晚上回来再说。顾念已经背上书包在门口等,他套上校服外套,检查了一遍门锁、窗户、燃气灶。
“走吧。”
锁门的瞬间他顿了顿——没人在家的时候,锁不锁都一样。
小学和中学隔两条街,顾沉先把顾念送到校门口。
“放学在老地方等,别乱跑。”他蹲下来把她校服领子翻好,“有人跟你说话别理,有事打我电话。”
“知道了哥。”顾念乖乖点头,然后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他,“给你。”
是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大白兔奶糖。
“昨天小美给我的,我没舍得吃。”顾念笑,“哥你上课累的时候吃。”
顾沉看着那两颗糖,顿了一下。
“……嗯。进去吧。”
他站在原地,看着顾念跑进校门,马尾辫一晃一晃,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那两颗糖被他握紧了一下,然后揣进校服口袋。
转过街角,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外面鼓出两个小包。他没拿出来,就那么揣着。
有时候不知道是谁在照顾谁。明明我是哥哥,但她总能把最甜的东西留给我。
到教室的时候七点十分,早读还有二十分钟。
人不多,三三两两趴在桌上补觉。顾沉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挂椅背上,翻开英语书。
书页上有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上面一行字,字迹细细的:
“昨天的英语笔记,我多抄了一份,放你桌肚里了。”
没有署名。
他低头看桌肚,果然有一张折好的纸,和一张——巧克力。德芙的小包装,写着“牛奶丝滑”。
顾沉盯着巧克力看了两秒。
这算什么呢?善意?好感?还是只是“顺便”?如果是顺便,为什么要匿名?如果是好感,为什么不敢署名?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隔着纸条、隔着匿名、隔着不敢说出口的话。距离刚刚好,既不会被拒绝,也不用负责任。
他把纸条和巧克力一起放回桌肚,英语书翻到昨天讲的那页,开始背单词。
旁边有人坐下。他没抬头,但知道是谁——他同桌,林栀。
半学期了,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偶尔借支笔,偶尔帮忙递个作业本,仅此而已。林栀比他更安静,戴细框眼镜,头发总是别到耳后,存在感比他还低。
但今天她坐下的时候,似乎顿了一下。
顾沉继续背单词。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正常。
早读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进来,宣布了两件事。一是下周月考,二是班里来了转校生。
“大家欢迎新同学。”
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顾沉抬头看了一眼。
女生,黑长直,校服穿得比别人整齐,表情——没有表情。眼神扫过全班,像在数人头,又像什么都没看。
“沈墨。”她开口,声音不高,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下的声音,“转来的。”
班主任干咳一声:“沈墨同学之前在外地,因为家庭原因转到我们学校。大家多关照,先坐……那个,第四排靠窗有个空位。”
沈墨拎着书包走过去,路过顾沉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坐下。
顾沉低头继续背单词,但总觉得那道目光还留在脸上。
凉飕飕的。
那种眼神……不是看同学的眼神。是看同类,还是看猎物?
中午顾沉没去食堂。
食堂人多,排队费时间,他一般都去小卖部买个面包,在教学楼后面找个角落吃完,然后回教室趴一会儿。
今天也一样。
面包是豆沙馅的,太甜,但他买这个是因为最便宜。
他靠着墙,慢慢啃。阳光晒在背上,有点暖,三月的风还带点凉意。
“喂。”
有人站在面前。
顾沉抬头,是早上那个转校生,沈墨。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
“你是顾沉?”
顾沉没说话。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她顿了顿,“算了,没人让我带。我自己想问的——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在附小?”
顾沉动作停了。
“……你怎么知道。”
“你校服上有根头发。”沈墨指了指他肩膀,“短的那种,小孩的。”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确实粘着一根细细的头发,黑色,比他的短。应该是早上顾念蹭的。
他拍掉,抬头看她。
沈墨在他对面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妹挺可爱的。”她说,语气听不出褒贬,“我早上路过附小门口,看见你送她。她跟你挥手说再见,笑得像个小傻子。”
顾沉盯着她。
沈墨和他对视两秒,站起来。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她低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你妹挺幸运的。有人送,有人接。”
她转身走了。
顾沉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面包凉了。
幸运?
她不知道的是,被送被接这种事,在有些人眼里是理所当然,在有些人眼里是奢侈。顾念觉得是理所当然,因为从她记事起就这样了。但她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有两个人送两个人接。
她只知道有一个哥哥。不知道这个哥哥已经是她能有的全部。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顾沉没去。他找班主任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其实是作业没写完,晚上得回去做饭,没时间。
教室里剩他一个人。
他写着数学卷子,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桌肚里翻出那张没署名的纸条和巧克力。
纸条上的字迹,细,有点往右斜,和英语笔记本上某个人的字迹很像。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林栀的桌肚里整整齐齐,课本按大小排着,边缘对得很齐。
顾沉把纸条放回去。
巧克力他没动,放回桌肚最里面。
继续写卷子。
写到“解”字的时候,他笔尖停了一下。
解。解开。解题和解决问题是两回事。卷子上的题再难也有标准答案,但生活里的事,你永远不知道解出来的是对是错。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选。不选就不会错。
外面操场传来隐隐的喧哗声,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喊。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他的作业本上,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下写。
放学的时候,顾沉照常去接顾念。
老地方,小学门口左边第三棵树下。顾念已经在那儿了,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看见他来,扔了树枝跑过去:“哥——”
“嗯。走吧。”
“哥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那给我买个烤肠好不好?”
顾沉看她一眼。
顾念眨巴眼睛,两只手合在一起拜拜:“就一个,小的那个,一块钱的那种。”
“……走。”
路过烤肠摊的时候,他买了两根。顾念接过一根,另一根递给他:“哥也吃。”
“我不吃。”
“你吃嘛,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顾沉接过来,咬了一口。
顾念笑得很开心,边走边吃,嘴油乎乎的。
她不知道,不是我不想吃,是习惯了不吃。家里的东西,先紧着她,剩下的才是我的。久而久之,就变成什么都不需要了。
走出一段,她忽然问:“哥,今天那个姐姐又来了。”
“……哪个姐姐?”
“就是上次那个,冷冷的姐姐。”顾念想了想,“她今天又在那个路口站着。看见我就走了。”
顾沉脚步顿了一下。
“以后看见她,离远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顾念“哦”了一声,继续吃烤肠。
顾沉没再说话。但他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目光往两边扫了一圈。
没人。
只有三月的风,吹着地上的塑料袋,滚啊滚。
那个姐姐……她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顾念写完作业就睡了。
顾沉收拾完厨房,洗完碗,把明天早上要用的米泡上。然后坐在书桌前,继续写那张没写完的卷子。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消息。他没点开。
又震一下。
他点开看了一眼。
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全黑,昵称只有一个字:墨。
验证消息空白。
顾沉看着那个头像,拇指悬在“接受”上方。
加不加?加了,就多一个人。多了人,就多了事。
窗外有风声。
隔壁房间,顾念翻了个身,说梦话:“哥……烤肠……”
他点了接受。
然后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卷子。
写到十一点半,写完最后一道大题。他合上笔盖,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安静了,只有偶尔路过的车声。
他站起来,想去洗把脸。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张折叠床——空的。
父亲今晚也没回来。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到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那个人也看着他。
眼底有青黑,嘴唇有点干,校服领子歪着。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谁会记得我?顾念会。她会哭很久。然后呢?然后她会慢慢习惯没有哥哥的日子,就像我慢慢习惯没有父母的日子。
人都是可以习惯的。
然后低头,关水,毛巾擦干。
回房间之前,他把那颗放在桌肚深处的巧克力拿出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两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
他看了一眼,关上抽屉。
留着吧。万一哪天想吃甜的呢。
灯灭了。
三月的夜,不冷也不热,正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