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没睡着。
他在床上翻了几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姜念说的那个故事。放笔记。青栀。
他想起林栀每次看他时躲闪的眼神，想起她搬走那天站在过道里的样子，耳根红红的，说“再见”。
她说的“再见”，是那种不会再见的再见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可能会做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林栀已经在了。
她坐在新座位上，低着头写东西，写得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没发现，一直写。
顾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坐下来，翻开英语书。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接水。
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他放慢了一点脚步。
她在写什么？是作业，还是……那个故事？
他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但看不清内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林栀没发现他。
中午，他没去小卖部。
他坐在座位上，等人都走光了，然后拿出手机。
搜索：青栀。
页面跳出来。一个作者专栏，头像是一朵栀子花，简介只有一句话：写一些不敢说出口的事。
他点进去，看到作品列表。
只有一部。
《他今天看了我一眼》
他点了进去。
第一章的标题是：九月
开头第一句：
“他蹲下来给妹妹系鞋带的时候，笑了一下。很淡。但我看见了。”
顾沉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妹妹。系鞋带。
他想起去年九月，有一次送顾念上学，她鞋带开了，他蹲下来帮她系。顾念摸他的头，他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那时候旁边有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顾念笑得没心没肺的。
他继续往下看。
“他住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但他从来不看我。”
三楼靠窗。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三楼，靠窗。
他又继续看。
“他中午不去食堂，在小卖部买面包，在教学楼后面吃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食堂，但我猜，是因为排队太浪费时间。他要早点回去做饭。”
他想起自己每天中午啃面包的样子。
她怎么会知道？
他继续看。
“他话很少，从来不笑。但有一次，我看见他笑了。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笑。”
他想起那天给顾念系鞋带。
她看见了。
她一直在看。
他翻到第二章、第三章、第四章……
每一章都很短，几百字。写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校服，写他今天买了什么面包，写他今天有没有往她的方向看。
写她每天往他桌肚里放笔记，写她不敢署名，写她每次放完笔记心跳得很快。
写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写她希望他知道又怕他知道。
写她叫青栀，因为栀子花是白色的，不张扬，躲在角落里偷偷地香。
顾沉看完最后一章的时候，阳光已经斜了。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是她。
他想起那些笔记，字迹细细的，每一页都标着日期。
想起那行小字：这个方法更容易懂。
想起她每次看他时躲闪的眼神，想起她搬走那天站在过道里，耳根红红的，说“再见”。
她说的“再见”，是那种希望再见但不敢再见的再见。
他想起自己每天打开桌肚，看见那些笔记，从来没想过是谁放的。
他从来没想过。
他以为那只是“有人顺便”。
但那是她。
每天。每天。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缝隙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可能会开始往那个方向看。
不是刻意，就是……会看。
下午放学，他去接顾念。
走到附小门口，姜念已经在了。
她站在老地方，看见他就笑了一下。
“你来啦。”
顾沉点点头，走到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他往对面看了一眼。
沈墨站在街角，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旧书。
姜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校门开了。顾念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他们俩，跑过来。
“哥——姐姐——”
姜念蹲下来接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答应你的。”
顾念接过糖，高兴得不行。
三个人往前走。
走了几步，顾念回头看了一眼。
“哥，那个姐姐又来了。”
顾沉回头。
沈墨还站在街角，看着这边。
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动。
顾沉看了两秒，转过头。
“走吧。”
走了一段，顾念忽然问：“哥，你昨天有没有看那个故事？”
顾沉脚步顿了一下。
“……看了。”
“好看吧？”顾念得意地晃了晃他的手，“我说了可好看了。”
顾沉没说话。
姜念在旁边笑了：“你真的看了？”
“嗯。”
“怎么样？”
顾沉沉默了一会儿。
“写得……很好。”
姜念看着他，没再问。
走到巷口，姜念停下来。
“我到了。”
顾念有点舍不得：“姐姐明天还来吗？”
“来呀。”姜念摸摸她的头，“明天再给你带糖。”
“好！”
姜念站起来，看着顾沉。
“那个故事……”她说，“我也看了。”
顾沉看着她。
“写得很真。”姜念说，“那个作者，一定很喜欢那个人。”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顾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顾念拽了拽他的手：“哥，走吧。”
他牵着顾念，继续往前走。
晚上，顾念写完作业就睡了。
顾沉坐在书桌前，手机震了一下。
姜念：到家了吗？
顾沉：嗯。
姜念：你今天话好少
顾沉：一直这样。
姜念：也是
姜念：那个故事……你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
姜念：算了，不说了
顾沉盯着屏幕。
顾沉：觉得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
姜念：有没有觉得，那个女生，可能是你认识的？
顾沉愣住了。
姜念：我就是随便猜的
姜念：写得那么真，不像是编的
姜念：而且她写的那些事，就像天天看着你一样
顾沉没回。
他想起那些笔记。
想起那行小字。
想起她每次看他时躲闪的眼神。
姜念：睡了
姜念：晚安
姜念：明天见
顾沉看着屏幕，很久没动。
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有风。四月的夜。
抽屉里那颗巧克力还在。
旁边那个座位空了。
但桌肚里每天都有笔记。
那个写故事的，叫青栀。
写一个女生偷偷喜欢一个男生，每天给他放笔记。
那个女生，可能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他想起今天路过她座位时，她低着头写字的样子。
她在写什么？
写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校服？
写他今天有没有往她的方向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可能会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不是刻意。
就是……会看。
窗外的风还在吹。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胸口那个缝隙，好像还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