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更新他看了两遍。
“像等日出一样等。”
“因为只要他看了,我的这一天就有了光。”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四月的夜,不冷也不热。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句话——“因为只要他看了,我的这一天就有了光。”
光。
他有过光吗?
他想起小时候。
大概七八岁,他第一次考了满分。语文卷子,拼音全对,作文还被老师画了红圈。他举着卷子跑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妈妈在沙发上坐着。
她刚从超市下班,围裙还没解。脚上穿着那双旧拖鞋,头发有点乱。她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闭着。
他站在旁边等。
等了一会儿,她睁开眼。
“怎么了?”
他把卷子举高。
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嗯,乖。”然后摸摸他的头,“妈妈累了,有空再陪你看。”
她闭上眼睛,又靠回去了。
他站在原地,卷子还举着。
他看了看她的围裙,上面沾着菜叶的渍。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在超市理货,搬箱子,上货,站一整天。
她真的很累。
他知道。
他只是想让她看一眼。
后来他又考了满分。数学。
他站在厨房门口,她在热剩饭。微波炉嗡嗡响。
“妈,我数学——”
“放桌上吧。”她头也没回,“我吃完饭看。”
他把卷子放在桌上。
她吃完饭,收了碗,洗了碗。卷子还在桌上。
他第二天早上起来,卷子被挪到茶几上了。旁边压着一个杯子,杯底有水渍,洇湿了一角。
他把卷子抽出来,折好,塞进抽屉里。
再后来,他画了一幅画。学校美术课画的,老师说画得特别好,让他拿回去给家长看。他画的是三个人——妈妈,他,还有妹妹。手牵着手,站在太阳底下。
他等了一个周末。
周六,妈妈在家洗衣服,晾衣服,拖地。他拿着画跟在后面,想找机会给她看。
“妈,你看——”
“等一下,我把这个晾完。”
他等。
晾完了,她去厨房切菜。
“妈——”
“等一下,你妹一会儿要吃饭。”
他又等。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把画放在茶几上,推到她的手边。
她看了一眼。
“嗯,画得挺好。”她说,“放那儿吧。”
然后继续看手机。
他把画收起来,塞进抽屉里,跟那张卷子放在一起。
再后来,他不画了。
也不举卷子了。
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等。
不要等别人看你。不要等别人夸你。不要等别人把你放在前面。
这样就不会失望。
他爸呢?
他爸在外地。
一年回来两三次。过年一次,五一一次,国庆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回来的时候带点特产,带点零食,摸摸他和妹妹的头,说“又长高了”。
然后就走了。
他小时候试过给他爸打电话。
“爸,我这次考试——”
“乖,爸爸在上班,回头再说。”
回头。
从来没有回头。
后来他就不打了。
他知道他们在忙。妈妈在超市搬箱子,爸爸在工厂流水线上站着。他们不是不想看他,是没有时间看他。
他理解。
真的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
他还是会在考了满分的时候,想让人看一眼。
还是会画一幅画,想让人夸一句。
还是会站在门口,想让人回过头。
没有人回头。
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重要。
他不是一个值得别人停下手里的事、专门看一眼的人。
他只是一个——麻烦。
妈妈要赚钱养他,要供他读书,要给他交学费。他多花一分钱,妈妈就得多搬几箱货。他多要一点关注,妈妈就得多累一点。
他不应该要的。
他不配选。
吃什么,穿什么,周末干什么——都行。无所谓。不重要。
反正选了也没人看。
反正看了也没人注意。
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的,是顾念。
妹妹出生之后,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跌跌撞撞走路,看着她举着冰淇淋傻笑,看着她被同学欺负了哭着跑回家。
她会看他。
她会喊“哥哥你看我”。
她会举着画跑过来,像他小时候一样,眼睛亮亮的,等着他看。
他每次都看。
每次都夸。
“画得真好。”“跑得真快。”“你今天真棒。”
因为他知道等一个人看是什么感觉。
他不想让她等。
所以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可以什么都无所谓,但顾念的事,你要上心。你要接她放学,要给她检查作业,要记住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这是你唯一要做好的事。
这是他给自己选的角色——一个好哥哥。
一个不会让妹妹失望的人。
他做到了。
顾念每次喊他,他都回头。
顾念每次举着东西给他看,他都说好看。
顾念每次哭了,他都蹲下来擦她的眼泪。
他把自己没得到的,都给了她。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别的。
不需要别人看他。不需要别人等他。不需要成为谁的日出。
他只需要做好哥哥。
别的——都无所谓。
“因为只要他看了,我的这一天就有了光。”
他把手盖在眼睛上。
但今天,有人说他是光。
说只要他看一眼,她的一天就有了光。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能给别人光。
他连自己的光都没有。
他只是个……在角落里坐着的人。不发出声音,不挡住别人的路,不给人添麻烦。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不给妈妈添乱,然后把妹妹照顾好。
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别人的光吗?
他想起今天下午。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抬头往教学楼看了一眼。
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只是忽然想看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二楼的窗口,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他没看清是谁。
但他在想——是她吗?
是林栀站在那儿吗?
她在看他?
他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嗯,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然后他继续走了。
现在他知道了。
是她。
她站在那儿看他。看他走出校门,看他往附小的方向走,看他旁边的姜念。
然后她蹲下来。
腿软了。
因为他对窗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忽然想起她写的那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碰了一下。”
他不知道羽毛碰一下是什么感觉。
但此刻,他好像有点懂了。
像有人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轻轻戳了一下。
不疼。
但那里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能给别人光。
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不是光。光是别人的——是妈妈超市货架上的日光灯,是爸爸流水线上方的白炽灯,是林栀写故事时电脑屏幕的亮光。
他算什么光?
他连自己都照不亮。
但她说他是。
她说“只要他看了,我的这一天就有了光”。
她说“够我高兴一整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能……她搞错了。
可能她只是写故事写习惯了,把一个人写得重要了一点。
可能过几天她就发现,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人,坐在那儿,不说话,不抬头,不给反应。像一块石头。
谁会一直看一块石头?
不会的。
光会灭的。
日出会过去的。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天,姜念问他:“那个故事……你今天看了吗?”
他摇头。
姜念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个眼神——不是失望。是一种“我知道你不会看”的平静。
像在说:果然。
像在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在乎姜念怎么想。姜念是姜念,是顾念喜欢的人,是偶尔一起走一段路的人。她怎么看他,不重要。
但林栀不一样。
林栀坐在他旁边。林栀写他。林栀在等他看。
林栀把他写成了一个人的光。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的光。
哪怕只是她现在的想法。
像自己这样的人,也做不了很久的光吧。
他不擅长说话。不擅长表达。不擅长让别人高兴。
他只会沉默。只会坐在那儿。只会偶尔看一眼。
这样的光,能亮多久?
可能明天她就发现了——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然后她就不写了。
不站在窗边了。
不等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这样也好。
本来就是这样的。
他不应该期待。
他早就不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