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暗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是灰蒙蒙的，像天还没亮时候的那种灰。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一扇窗。窗户里亮着灯。
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很久，窗户还是那么远。
他停下来，蹲在地上。
然后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下。
他回头，是顾念。
“你往前走呀。”她说。
“走不到。”他说。
“你不走怎么知道走不到？”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着走着，窗户忽然近了。
他看见窗户里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写字。
他想看清楚是谁，但天一直没亮。
灰蒙蒙的，看不清。
然后他醒了。
窗外有光。天已经亮了。
到教室的时候，林栀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拿出英语书。
往左前方看了一眼。她低着头写字，刘海垂下来。
他收回目光。
第二节课下课，他去接水。
路过中间几排的时候，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她在写东西，没抬头。
他走过去，接完水，走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她还在写。
耳根没红。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
中午，他没去小卖部，坐在座位上啃面包。
往左前方看了一眼，林栀不在座位上。
他咬了一口面包，继续盯着英语书。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他桌边。
他抬头。
林栀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她把杯子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她说。
声音很轻。
周围有人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
“谢谢。”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
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拿回去。
“我接好了。”她说，“你不用去接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过几排课桌，走回去，坐下来，拿出本子，继续写。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杯子。
她又接满了。
温的。
下午放学，他去接顾念。
走到附小门口，姜念已经在了。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看见顾念出来就递给她。
三个人往前走。
走了一段，顾念说：“哥，那个姐姐今天给你倒水了？”
顾沉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她的更新呀。”顾念理所当然地说。
姜念走在旁边，忽然开口：“什么更新？”
“就是——”顾念刚要说话，被顾沉看了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没什么。”顾念说。
姜念笑了笑，没追问。
走到巷口，姜念停下来。
“我到了。”她摸摸顾念的头，“明天见。”
顾念挥挥手：“姐姐明天见。”
姜念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顾沉。
“对了，你那个同桌……”她顿了顿，“是不是戴眼镜，扎马尾，说话声音很小？”
顾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广播部招新的时候见过。”姜念说，“她交了一张报名表，写了一段话。”
“什么话？”
姜念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背出来：
“‘我想点一首歌。歌名叫《光》。送给坐在我左边的人。他可能永远不会听到，但我还是想点。’”
顾沉站在原地。
“然后呢？”他问。
“然后？”姜念歪了下头，“然后我问她送给谁，她就不说了。报名表也没交。”
她看着顾沉，嘴角微微翘起来。
“所以……是你啊。”
顾沉没说话。
姜念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她好像很喜欢你。”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沉还是没说话。
姜念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放心，我不会告诉她的。”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过你最近看手机的次数变多了。”
顾沉愣了一下。
“说明你开始在意了。”姜念说，“挺好的。”
她挥挥手，消失在巷口。
顾沉牵着顾念继续往前走。
顾念抬头看他：“哥，姜念姐姐好厉害。她什么都知道。”
顾沉没说话。
“但她又不让人觉得讨厌。”顾念想了想，“就像我们班的班长，什么事情都管，但管得很有道理那种。”
顾沉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评价人了？”
“我一直都会。”顾念理直气壮地说。
晚上，顾念写完作业，跑到他房间。
“哥，你今天看更新了吗？”
“没有。”
“我帮你看了。”顾念说，“她写了好多。写你来得早，写你翻英语书，写你喝她倒的水。”
她说完就跑了。
顾沉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链接。
她写他七点十分到教室。写他翻了三次第一页。写他接水只按温水。写她把水推过去，他喝了，她说“以后都可以是给他的”。
他看完，把手机放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
她又注意到那些事了。
来得早。翻英语书。温水。
那些他自己都没在意的事，她全记着。
他想起姜念说的话——“她好像很喜欢你。”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但她在看他。
很认真地看。
不是“等一下”，不是“有空再说”，不是“回头”。
是现在就看着。
他想起小时候举着卷子站在妈妈面前。想起把画放在茶几上推到妈妈手边。想起给爸爸打电话说“回头再说”。
那些人从来没有回头。
但林栀回头了。
她一直在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这样看。
他只是个坐在角落里的人。不说话，不抬头，不给反应。
她会不会过几天就发现——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会不会也跟妈妈一样，说一句“乖，妈妈有空再看你”，然后就再也不看了？
但今天那杯水是温的。
她接的。
她记得。
妈妈从来没有记得过。
他翻了个身。
也许可以再等一等。
不是期待。只是……再观察一下。
她好像不太一样。
她写他来得早。写他翻了三遍第一页。写他喜欢喝温水。
那些他觉得不重要的事，在她眼里好像都很重要。
那些他觉得没人会在意的事，她全都记着。
他想起顾念说的话：“互相看，才好看。”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被人看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像天快亮的时候。
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你知道，光要来了。
他闭上眼睛。
天亮之前，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暗的地方，远处有一扇窗，窗户里亮着灯。
他往那个方向走。
这次他没有停下来。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