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沉到教室的时候，往左前方看了一眼。
座位空着。
他坐下来，翻开英语书。看了一页，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还是空的。
第二节课下课，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空的。
中午，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链接。她昨天更新的那章，他其实看了两遍。有一段话他记得很清楚：
“他不知道我在写他。”
“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没关系。我写就好。”
他把手机放下。想起小时候，他也希望有人能发现他在等。但没有人发现。现在有人在等他发现。而他已经发现了。
下午放学，顾沉收拾书包准备走。班主任叫住他：“顾沉，你等一下。”他走过去。老师递给他一个袋子：“林栀今天生病没来，你家跟她家住得比较近，帮她把作业带过去吧。”老师把地址告诉他。顾沉接过来。“……好。”
他去附小接顾念。姜念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顾念看见他，跑过来：“哥！今天怎么这么晚？”
“老师找我有事。”
三个人往前走。走了几步，顾念忽然抬头看他：“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
“有的。”顾念说，“你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看前面，都没低头。”
姜念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顾念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姐姐今天没来？”
顾沉没说话。
“那就是了。”顾念说，“她怎么了？”
“生病了。”
“那你去看看她呀。”顾念说，“你先去，我自己回家。”
“我送她回去。”姜念开口。顾沉看了姜念一眼。姜念笑了笑：“去吧。”
顾念松开他的手，挥了挥：“去吧去吧，哥。”
顾沉站了两秒。“到家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顾念说。
顾沉转身走了。
顾念看着他的背影，仰头看姜念：“姐姐，我哥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姐姐？”
姜念笑了笑：“你说呢？”
“我觉得是。”顾念笃定地说。
姜念没说话，牵起顾念的手。“走吧，送你回家。”
顾沉走在路上，手里拎着作业袋。他想起中午看的那段更新——“他永远不会知道。”但她错了。他已经知道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告诉她。只是觉得，她写了那么久，应该知道——有人看见了。
他找到林栀家，上楼，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奶奶好，我是林栀同学。老师让我带作业给她。”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变，从镜片后面仔细看他。“你就是顾沉？”
顾沉愣了一下。“您知道我？”
老太太笑了。“栀栀天天提起你。”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顾沉走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开的书。老太太朝里面喊了一声：“栀栀，你同学来看你了。”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林栀出现在卧室门口。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看见他，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怎么……”
顾沉把袋子递过去：“老师让我带作业给你。”
林栀接过去：“谢谢。”
顾沉没走。老太太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站着干什么，坐啊。”她指了指沙发，又对林栀说，“栀栀，去倒杯水。”
林栀回过神来：“哦……好。”她转身去厨房。
顾沉在沙发上坐下来。老太太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栀栀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
“她话少，朋友不多。”老太太说，“回来老是一个人关在屋里写东西。”
顾沉没说话。老太太看着他，忽然问：“你跟她坐得近？”
“……之前是同桌。”
“怪不得。”老太太点点头，“她天天回来提你。说你上课不说话，说你接水只按温水，说你——”
“奶奶——”林栀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脸红了，“您别说了。”
老太太笑着摆摆手，接过水杯递给顾沉。“喝点水。”
顾沉接过来。“谢谢。”他喝了一口。
林栀在旁边站着，手不知道该放哪儿。老太太看看她，又看看顾沉，站起来。“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汤。”
她走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栀低着头，耳根红透了。“她……她乱说的。你别当真。”
“嗯。”
沉默。
顾沉坐在沙发上，林栀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过了一会儿，顾沉说：“你的故事，我看了。”
林栀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
“顾念给我看的。”他说，“看了很久了。”
林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写‘他永远不会知道’。”顾沉说，“但我知道了。”
林栀愣在那儿，眼睛慢慢红了。
顾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只是看到她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就觉得应该说。
沉默了一会儿，林栀忽然低下头，声音很小。
“之前……你在走廊上说的那句……”
顾沉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那句“写得挺认真的”。
“嗯。”他说，“是因为看过。”
林栀的眼泪掉下来一颗。
“我当时……”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当时特别想把它写进故事里。”
顾沉看着她。
“但我不敢。”她说，“我怕写出来，别人就知道是你了。”
顾沉没说话。
“可是那句话……”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对我的鼓励真的很大。”
她顿了顿。
“因为是你说的。”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老太太在里面哼着歌。
顾沉坐在那里，看着她。他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她会记这么久。没想到她会想写进故事里。没想到“因为是你说的”这句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对别人有用。他以为自己是那种说了跟没说一样的人。
但她记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可以写。”
林栀愣了一下。“什么？”
“那句话。”他说，“可以写进去。”
林栀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一颗。
“不怕被认出来？”
“不怕。”
林栀低下头，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在笑。
“那我写进去了啊。”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栀先移开视线，耳根红透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变得有点不一样。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我的故事，可能要出版了。”
顾沉看着她。
“之前有个编辑联系我。”她说，“我本来想等确定了再说的。”
“确定了吗？”
“嗯。”她点点头，“今天刚收到的消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刚才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今天没来，是因为在等消息？”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不是……确实是感冒了。但收到消息的时候，觉得感冒都好了一半。”
顾沉看着她。他没见过她这种表情。平时在学校，她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现在她坐在那里，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换了一个人。
“挺好的。”他说。
“你也觉得好吗？”她问。
“嗯。你写了那么久，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林栀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但这次她在笑。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你看我的故事。谢你在走廊上说的那句话。”她顿了顿，“谢你今天来看我。”
顾沉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有微信吗？”
林栀愣了一下。“有……有的。”
“加一下。”
林栀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她从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顾沉扫了。
“顾沉。”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这是你？”
“嗯。”
两个人看着各自的手机屏幕。好友申请通过了。
林栀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发现顾沉也在看手机。两个人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林栀先移开视线。
“那个……”她指了指茶几上的苹果，“你要不要吃一个？”
“不用。”
“那你要不要喝水？我再给你倒一杯。”
“不用。”顾沉站起来，“我走了。”
林栀抬头看他。“你……你这就走？”
“嗯。”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
“走啦？”她问。
“嗯，奶奶再见。”
“等一下。”老太太转身从厨房端出一个碗，里面装着几个洗好的苹果。“带几个苹果回去吃。”
“不用……”
“拿着拿着。”老太太塞到他手里，“你们小孩子要多吃水果，别老啃面包。”
顾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看了林栀一眼。林栀的脸又红了。
“她回来说的。”老太太说，“说某个人天天中午啃面包，也不换个花样。”
顾沉看了林栀一眼。林栀低下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谢谢奶奶。”顾沉接过苹果。
老太太帮他拉开门。“下次再来玩啊。”
顾沉点点头，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栀一眼。
“明天来吗？”
林栀愣了一下。“……来。”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顾沉下楼的时候，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没追出来。
他继续往下走。走出楼道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她站在窗前，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夜色对望。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晚上，顾念还没睡。看见他回来，她从床上坐起来。
“哥，你去看她了？”
“嗯。”
“她怎么样？”
“感冒。”
“哦。”顾念点点头，“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顾沉想了想。“……说看了她的故事。”
“然后呢？”
“她说之前走廊上那句，她特别想写进去，但不敢。”
顾念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敢？”
“怕被人认出来。”
“哦。”顾念点点头，“那你怎么说？”
“说可以写。”
顾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她什么反应？”
“……哭了。然后又笑了。”
“那就是高兴的。”顾念说，“还有呢？”
“她说她的故事要出版了。”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嗯。”
“太好了！”顾念从床上坐起来，“那以后就可以买书看了！哥你要买吗？”
顾沉没回答。
“你肯定要买的。”顾念自己替他说了，“她肯定也希望你买。”
她想了想，又问：“还有呢？你们还说了什么？”
顾沉沉默了一会儿。“……加微信了。”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特别开心。
“哥，你居然主动加人家微信了。”
“嗯。”
“那你回去之后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
“那你快说啊！”顾念急了，“你加了好友不说话，人家会奇怪的。”
顾沉看着她。“说什么？”
“就说……说到家了，问她好点没有。”顾念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顾沉没说话。
“快去快去。”顾念推他，“你回自己房间说去。”
顾沉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林栀的头像是一只猫。跟她的杯子上的猫一样。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两个字：到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林栀：嗯，好
林栀：今天谢谢你
顾沉：没事
林栀：那个……苹果你吃了吗？
顾沉：还没
林栀：挺甜的，你尝尝
顾沉：嗯
沉默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林栀：那个……你说可以写进去的那句话
林栀：我今晚就写
顾沉：好
林栀：那……晚安
顾沉：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甜的。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她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备注名：林栀。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
是公众号的更新提醒。他点开。
标题是：第五十章：他知道了
“他今天来看我了。”
“他说他看了我的故事。”
“看了很久。”
“他说‘你写‘他永远不会知道’，但我知道了’。”
“我问他，之前走廊上说的那句是不是因为看过。”
“他说是。”
“原来他真的看过。”
“原来他不是随便说的。”
“我告诉他，那句话我特别想写进去，但不敢。”
“他说可以写。”
“他说不怕。”
“他不知道那句话对我有多重要。”
“因为是他说的。”
“所以我记了这么久。”
“以后也会一直记得。”
“还有一件事。”
“我的故事要出版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发烧。”
“但我觉得感冒好了一半。”
“今天他来看我了。”
“他说‘你写了那么久，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我觉得，被一个人看到，跟被很多人看到，一样重要。”
他把手机放下。
想起她说“因为是你说的”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想起她说“要出版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想起她说“被一个人看到，跟被很多人看到，一样重要”。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她的头像。
他打了几个字：恭喜出版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转圈。
他又咬了一口苹果。
甜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她会来。明天，他会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