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闹钟响之前醒的。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脑袋沉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烫的。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缝。第一个念头是：今天去不了学校了。
第二个念头是：他会不会发现我没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有病。
奶奶推门进来，探她的额头，然后是一连串的念叨。她听着，觉得奶奶的声音忽远忽近。奶奶出去打电话请假，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编辑的消息，合同确认了。
出版。
这个词她已经在梦里想过很多次了。但真正看见的时候，还是觉得不真实。她盯着屏幕，把那行字读了第三遍。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有点疼。她笑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窗外的路灯发呆，在故事里写一个女孩收到出版社消息却不知道告诉谁。那时候她以为，她永远都只能一个人高兴，一个人哭。
现在消息真的来了，她还是不知道告诉谁。
她打开微信，翻了翻通讯录。没有一个人是她想说的。或者说，她只想告诉一个人，但不敢。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下午老师发来消息：“林栀，作业让顾沉带给你，他家离你家近。”
她看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老师还发了一个微信名片。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灰蒙蒙的风景照，像天快亮的时候。她没有点添加。不是不想加，是不知道加了说什么。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又拿起来看一眼。又扣上。
傍晚的时候奶奶在门口喊：“栀栀，你同学来看你了。”
她慌慌张张爬起来，头发也没梳，衣服也没换，走到门口就愣住了。
顾沉站在那里。
他把袋子递过来。“老师让我带作业给你。”
她接过去。“谢谢。”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后他站在那里没走。奶奶在旁边笑了一下，让她去倒水。她去厨房倒水的时候手在抖。温水。他喜欢喝温水。
端出来的时候听见奶奶在说：“她天天回来提你。说你上课不说话，说你接水只按温水——”
“奶奶——”她赶紧出声，脸烧得比发烧还烫。
奶奶笑着进了厨房。客厅安静下来。她低着头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眼睛该看哪儿。
然后他开口了。“你的故事，我看了。”
她抬起头。
“看了很久了。”
她脑子里嗡嗡的。她写“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时候，是真的觉得他永远不会知道。她写的时候，是把它当成一个秘密写的。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但他知道了。而且知道了很久。
“之前走廊上那句……”她声音很小，“是因为看过吗？”
“嗯。”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赶紧抬手擦掉。“我当时特别想把它写进去。但不敢。怕写出来别人就知道是你了。”
他没说话。
“可是那句话……”她抬起头看着他，“对我的鼓励真的很大。”
她顿了顿。
“因为是你说的。”
他好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是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然后他说：“以后可以写。”
“不怕被认出来？”
“不怕。”
她低下头擦眼睛，再抬头的时候在笑。“那我写进去了啊。”
“嗯。”
她想起另一件事。“我的故事，要出版了。”
“挺好的。”他说。
“你也觉得好吗？”
“嗯。你写了那么久，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她鼻子突然就酸了。这句话比她收到的任何编辑消息都让她想哭。她想起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窗外的路灯发呆，写那个女孩收到消息却不知道告诉谁。那时候她以为，她永远都只能一个人高兴，一个人哭。
但他来了。他说“应该被更多人看到”。他在说她的故事。他在对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有微信吗？”
她愣了一下。“有。”
“加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从沙发缝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他扫了。她看着屏幕上跳出他的头像，备注名是“顾沉”。
两个人看着各自的手机。她抬起头，发现他也在看手机。两个人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她先移开视线。
他站起来说要走。奶奶从厨房端出一碗苹果，让他带回去吃。“别老啃面包。”奶奶说。
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她跟奶奶说过他天天啃面包。奶奶居然记住了。
他接过苹果，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问：“明天来吗？”
“……来。”
门关上了。她走到窗前，站在窗边往下看。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楼道。她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夜色，她看见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奶奶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上。手机还在手里。她打开微信，点开他的头像。对话框是空的。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更新。
手还在抖。她写他今天来看她了。写他说看了很久了。写他说“你写‘他永远不会知道’，但我知道了”。写她说走廊上那句一直想写进去。写他说可以写。写他说不怕。写她说“因为是你说的”。
写完之后检查了三遍，怕写得太明显。但还是发了。
发完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缝还在。她盯着那道缝，想着他。想着他说“看了很久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看了很久了。她一直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但他知道了。
手机震了。
顾沉：到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到家了。他给她发消息了。
她回了“嗯，好”。又打了一行“今天谢谢你”。发了。
顾沉：没事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苹果你吃了吗”。发完就后悔了。
顾沉：还没
她回：挺甜的，你尝尝
顾沉：嗯
她又打了一行：你说可以写进去的那句话，我今晚就写
顾沉：好
林栀：晚安
顾沉：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屏幕亮了一下，她又拿起来看。没有新消息。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头像——灰蒙蒙的，像天快亮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天花板上那道缝还在。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学校。明天他会看她。
她想起那个凌晨，她写下“他永远不会知道”，然后关掉电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时候她以为，这个故事永远都只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但现在，他知道了。而且知道了很久。
她笑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