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林栀站在门口，心跳突然就快了。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路过他座位的时候，没敢看。但她知道他在那儿。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英语书。翻开，盯着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低着头，在看英语书。跟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不太一样。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
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他倒水？以前倒水的时候，她以为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是她倒的了。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拿起杯子，去接水。温水。她端着杯子走过去，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她说。声音比平时还小。
他抬头看她。“……谢谢。”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又同时移开。她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心跳得很快。她偷偷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低着头，在看那杯水。然后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她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看书。耳根很烫。
第二节课下课，她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不在座位上。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面包。便利店的纸袋，印着字。
她愣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白面包。他换面包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还是那种白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走到座位坐下来，把面包放在桌上。她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好几秒。他以前从来不换的。奶奶昨天说“别老啃面包”。他是不是因为那句话才换的？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可能是。
顾沉把面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纸袋上的字。红豆馅。包装上写着，但他不用看也知道。红豆馅的面包，甜度中等，口感偏软，馅料在中间，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他吃了太多年的面包。便利店的货架上每一种他都看过，每一种他都知道大概是什么味道。白土司，最淡，嚼久了有一点点甜。全麦的，粗糙，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奶香的，太腻，吃完嘴里发酸。红豆的，最安全。甜，但不会太甜。软，但不会太烂。中规中矩，不会出错。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的。馅料在中间，不多不少。跟他想的一样。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他的判断没退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但他确实在意了。
他吃了很多年的白面包。不是喜欢，是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想换。但昨天奶奶说“别老啃面包”。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栀一眼。是林栀告诉奶奶的。她在看他。她知道他天天啃面包。她连这个都跟奶奶说。
他咬了一口红豆面包。甜的。不太习惯，但他吃了。因为有人在看他。
下午放学，他去接顾念。
走到附小门口，顾念已经在那儿等了，旁边站着姜念。顾念看见他，跑过来。“哥！”
他摸摸顾念的头。“走吧。”
姜念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同桌好点了吗？”
“好了。”
姜念点点头，没再问。三个人往前走。
走了一段，顾念忽然抬头看他。“哥，你这两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念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没那么闷了。”
姜念在旁边笑了一声。顾念问：“姐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姜念说，“走吧。”
走到巷口，顾念松开他的手。“我先回去了，哥。”她挥挥手，跑了。
顾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姜念没走。她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好像会笑了。”她忽然说。
顾沉愣了一下。“没有。”
“有的。”姜念说，“不是那种笑，是眼睛里的。”
她顿了顿。
“挺好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顾沉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会笑吗？他不知道。但他想起林栀今天给他倒水的时候，耳根很红。他想起她说“给你的”的时候，声音很小。他想起自己说“谢谢”的时候，好像确实……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暗着。他盯着看了很久。顾念推门进来。“哥，你在干嘛？”
“没干嘛。”
顾念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在等消息吧。”她说完就跑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他打了两个字：好点了吗？盯着看了几秒，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林栀：好多了
顾沉：嗯
沉默了一会儿。
林栀：你今天换面包了
顾沉：嗯
林栀：为什么？
他想了想。
顾沉：奶奶说别老啃面包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有点傻。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笑。他又打了一行字。
顾沉：出版的事，什么时候？
林栀：下个月吧，具体还没定
顾沉：到时候买一本
林栀：不用买，我送你一本就好
顾沉：那签名
林栀：……你想要我签什么？
他想了想。
顾沉：随便
林栀：那就签“给顾沉”
他看着那几个字。给顾沉。他打了一个“嗯”，发出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他知道她还在。因为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消失了。又闪了几下，又消失了。最后发过来一个字。
林栀：好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风。
他想起她说的“因为是你说的”。想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对别人这么重要。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去超市上班，会在冰箱里留面包。白面包，最便宜的那种。他早上吃一个，中午吃一个，晚上有时候也吃一个。吃了很多年。吃着吃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想换。不只是面包。什么都一样。白面包，白校服，白开水。不选，就不会错。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但今天他换了一个面包。红豆的，甜的。跟他想的一样。他的判断没退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但他确实在意了。他在意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他在意自己选的对不对。因为有人在看他。因为有人在意他选了什么。
他翻了个身。
他想起小时候，他画了一幅画，放在茶几上推到妈妈手边。妈妈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他再也没有画过。但林栀写了那么久。在没有被看见的情况下，写了那么久。现在他看见了。他说了。她记住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链接。她今天更新了。
标题是：第五十一章：他今天换面包了
“他今天换面包了。”
“不是平时那种白面包。”
“便利店的纸袋，印着字。”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馅的。”
“但他换了。”
“是因为奶奶说的那句话吗？”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这么想。”
“他今天还喝了我的水。”
“他喝了。”
“他说谢谢。”
“跟以前一样。”
“但我觉得不太一样。”
“可能是因为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是我倒的。”
“知道我在看他。”
“他知道了，还是喝了。”
“我觉得这就够了。”
他把手机放下。她不知道是什么馅的。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顾沉：红豆的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过了一会儿，她回了。
林栀：好吃吗？
顾沉：还行
林栀：还行是什么意思
顾沉：甜的。不太习惯。
林栀：那你明天还吃吗？
他想了想。
顾沉：不知道
林栀：要不换个别的试试？
顾沉：换什么？
林栀：随便。反正你都看得出来是什么馅的。
他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看得出来？他刚才只说了是红豆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顾沉：你怎么知道我看得出来？
林栀：猜的。你吃了那么多年，肯定看得出来。
他没说话。她又发了一条。
林栀：对吧？
顾沉：嗯
林栀：那你明天试哪个？
他想了想。货架上的面包一个个在脑子里过。白土司，全麦，奶香，红豆，菠萝，奶油，肉松。
顾沉：不知道
林栀：那就从包装最好看的开始试
顾沉：包装好看不一定好吃
林栀：那你帮我鉴定一下
他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顾沉：行
林栀：晚安
顾沉：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窗外有风。他闭上眼睛。明天，他会去便利店。站在货架前面，看那些面包。看包装，看配料，看馅料。然后选一个。不是最安全的。是包装最好看的。反正他都大概知道尝起来是什么味道。毕竟顾沉是面包大师自称。
他翻了个身。嘴角那个弧度，他自己没发现。但明天，她会发现。因为她会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