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顾沉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灰蒙蒙的，像天快亮的时候。他想起昨晚她说“椰蓉的”。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了。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低着头，在写东西。跟以前一样。他坐下来，拿出英语书。过了一会儿，他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也正好抬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她先移开了，低下头。他也收回目光，盯着英语书第一页。什么都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他抬头。她站在他桌边，手里端着杯子。白色的，印着猫。她把杯子放在他桌上。“给你的。”她说。声音很小。他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水。“谢谢。”她转身走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他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已经坐下来了，低着头在写东西。耳根有点红。
中午，他去便利店。站在货架前面看了很久。椰蓉的。他找到了，拿了一个。回到教室，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的。椰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点腻，但还行。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顾沉：椰蓉的，甜的，有点腻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林栀：那好吃吗？
顾沉：还行
林栀：还行是什么意思
顾沉：不难吃，但不会天天吃
林栀：那你明天还试吗？
他想了想。
顾沉：试
林栀：试什么？
顾沉：不知道。到便利店再看。
林栀：那你记得告诉我好不好吃
顾沉：嗯
他把手机放下，咬了一口面包。甜的。他以前不喜欢甜的。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下午放学，他去接顾念。走到附小门口，顾念已经在那儿等了，旁边站着姜念。顾念看见他，跑过来。“哥！”
他摸摸顾念的头。“走吧。”
三个人往前走。走了一段，顾念忽然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包袋。“哥，你今天又换面包了？”
“嗯。”
“为什么最近老换？”
他想了想。“试试。”
顾念抬头看他。“你不是一直吃那种白的吗？吃了好几年了。”
“换了。”
姜念在旁边笑了一声。顾念问：“姐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姜念说，“走吧。”
走到巷口，顾念松开他的手。“我先回去了，哥。”她挥挥手，跑了。
顾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姜念没走。她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好像不一样了。”她忽然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什么都不选。现在你开始选了。”
她顿了顿。
“挺好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顾沉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袋。椰蓉的。她说的没错。以前他什么都不选。白面包，白校服，白开水。不选就不会错。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但现在他开始选了。因为有人在看。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旁边。他拿起来，打开微信，打了一行字：明天试什么？
发出去。
没回。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在吗？
没回。
他盯着屏幕，觉得不对。又发了一条：怎么了？
还是没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里有点慌。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林栀：没事
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不对。
顾沉：你哭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怎么会问这个。但她没否认。
林栀：没
顾沉：有
沉默了一会儿。
林栀：我妈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她妈不是在国外吗？
顾沉：然后？
林栀：她发现合同了。让我推掉，不许再写。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她妈回来了。发现了。让她别写了。他想起她写故事的样子，低头写字，笔动得很快。想起她说“要出版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想起她说“因为是你说的”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现在她妈不让她写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
顾沉：你想写吗？
林栀：我不知道。她说的也有道理。写小说确实不能当饭吃。
他看着她发过来的那行字。想起小时候，他画了一幅画，放在茶几上推到妈妈手边。妈妈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他再也没有画过。因为没人问他“你想画吗”。也没人告诉他“你画得挺好”。现在有人需要听到这句话。
顾沉：但你写了那么久。不是因为喜欢吗？
过了一会儿。
林栀：嗯
他盯着那个“嗯”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顾沉：喜欢的事，继续就行。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行字。这句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甚至没对自己说过。但今天他说了。
林栀没回。他以为她说完了，准备说晚安。然后她发了一条。
林栀：明天想试什么面包？
他愣了一下。她在转移话题，但他懂。
顾沉：不知道。到便利店再看。
林栀：那你记得告诉我好不好吃
顾沉：嗯
沉默了一会儿。
顾沉：你也是。
林栀：什么？
顾沉：你写的那些，继续写就行。
林栀没回。过了一会儿。
林栀：好
顾沉：晚安
林栀：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风。
她妈回来了。发现了。让她别写了。他想起她写故事的样子——低头，笔动得很快。想起她说“要出版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现在她妈不让她写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画了一幅画，放在茶几上推到妈妈手边。妈妈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他再也没有画过。如果当时有人跟他说“你画得挺好，继续画就行”，他会不会继续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有人需要听到这句话。
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但今天他说了。因为是她。她写了那么久，在没有被看见的情况下写了那么久。现在她被人看见了，却有人让她别写了。他想告诉她：你写的那些，我看见了。很好。继续写就行。
他翻了个身。明天，他会去便利店。站在货架前面，选一个面包。不是最安全的。是包装好看的，或者是没试过的。然后他会告诉她好不好吃。她写的故事，他每一篇都会看。这就够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链接。她更新了。
标题是：第五十二章：继续
“今天有人问我，你写了那么久，不是因为喜欢吗？”
“我说嗯。”
“他说，喜欢的事，继续就行。”
“他还说，你写的那些，继续写就行。”
“我想，他说得对。”
“我会继续写的。”
他看完，把手机放下。她写了。她写了他说的话。她决定继续写。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想起姜念说的话：“以前你什么都不选。现在你开始选了。”他选了椰蓉面包。他选了告诉她“喜欢的事，继续就行”。他选了站在她这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他知道，他想让她继续写。因为她写的故事，他每一篇都看了。因为她写的故事，让他知道被人看见是什么感觉。现在轮到他了。
他翻了个身。明天，她会来学校。明天，他会看她。明天，他会告诉她面包好不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