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永恒的暗紫色，两轮新月悬挂在东西两端，一弯一盈，洒下的清辉带着诡异的寒意。
大地裸露着深褐色的岩层，偶有几株扭曲的银色植物从石缝中钻出。
一具身躯砸在这地面上，岩石龟裂，裂纹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那是一个年轻的罗刹，额角的双角断了一根，墨绿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浸透了身下的石地。
他想爬起来，一只手撑住地面，臂骨却传来咔嚓的脆响，他的胳膊断了。
又一只脚踩上他的后脑。
力道很重，他的脸被碾进碎石里，断角的伤口擦过尖锐的石棱，疼得他浑身发抖。
“太弱了。”
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慵懒的笑意。
年轻的罗刹看不见踩着他的人，只能看到那双黑色的骑士靴，靴筒上镶嵌着金色的魔纹，正微微泛着魔力残留的荧光。
“你们罗刹族，当年可是这片大陆的主人。”那个声音继续说，像是在闲聊，“我在古籍里读到过，神代时期，你们的祖先站在山巅，连诸神都要侧目。”
靴尖碾了碾，年轻的罗刹发出一声闷哼。
“可惜啊，连我一成的魔力都接不住。”
年轻的罗刹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你……你到底是谁……”
“我？”
靴子移开了。
年轻的罗刹拼命翻过身，终于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人类，银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深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轮新月，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是一种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穿着黑底金纹的骑士礼服，没有披甲，腰间挂着一柄细剑，剑鞘上镶着不同颜色的魔晶。周身没有一丝魔力波动外泄，但正是这种“没有”，才最可怕。
年轻的罗刹瞳孔一缩：“晨曦帝国的……皇家骑士团制服……你是……”
“洛萨·奥古斯都。”来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晨曦帝国皇家骑士团统领，伯爵，以及…”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你们罗刹族这一代的克星。”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狂妄！”
洛萨抬起头，望向天际。那两轮新月的光芒忽然暗淡了一瞬，天空的暗紫色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升起。
“终于来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期待。
年轻的罗刹浑身颤抖，话语不清着：“王……我的王……”
天边出现了一道身影。
初时只是一个黑点，下一瞬，已经横跨数十里，出现在战场上空。
他的身形比普通罗刹高出两倍，头上双角完整，角身缠绕着银色的魔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流动。
他穿着古朴的暗金色战甲，没有头盔，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像一座行走的神像。
他没有落地的意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洛萨。
“人类。”
声音像重锤一般砸进洛萨的耳膜。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地面上的碎石开始无声地震动，然后缓缓浮起，飘在半空。
洛萨抬起头，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眸。
八境？
还是……半步九境？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罗刹王。”他说，“久仰。”
“你擅闯我罗刹界，伤我族人。”罗刹王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知道后果？”
“知道。”洛萨点头，“要么我打死你，要么你打死我。”
罗刹看着他，漂浮在半空的碎石忽然静止了。
下一瞬，洛萨原先站立的位置炸开，但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同时出现在罗刹王身后。细剑出鞘，剑尖直指对方后颈。
没有魔力波动，这是纯粹的体术。
剑尖刺入的瞬间，罗刹王的身形扭曲消散，化作一道残影。
洛萨没有回头，细剑反手横扫，剑身带起一道银色的弧光。
罗刹王的身形在弧光尽头浮现，单手接住了这一剑。
剑与掌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两人之间的空气被挤压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球形，然后轰然炸开，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地面上的岩石像纸片般被掀起，飞出数百米远。
洛萨借力后翻，落在百米外的一块巨石顶端。他看了看手中的剑，剑身上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徒手接我的斩击。”他笑了，“果然不讲道理。”
罗刹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人类，你叫什么？”
“洛萨·奥古斯都。”
“洛萨。”罗刹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五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能在我掌上留下痕迹的人类。”
“荣幸之至。”洛萨将细剑插回腰间，“那这个呢？”
他张开双臂，魔海轰鸣。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里的空气开始剧烈震颤。无数道银色的魔力从他的身体里涌出，像千万条丝线，在天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的纹路繁复至极，每一道线条都在燃烧，释放出刺目的光芒。
“领域·星陨。”
罗刹王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两轮新月之外，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
一颗。
两颗。
十颗。
百颗。
无数颗燃烧的陨石撕开天幕，拖着长长的焰尾，朝这片大地砸落。
每一颗陨石的直径都超过百米，表面附着着七境魔法以上的破坏性魔纹，一旦落地，方圆百里将化为焦土。
罗刹王依旧面无表情。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轻轻一握。
天空静止了。
那些坠落的陨石就那么停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火焰还在燃烧，但已经无法前进一寸。
“领域？”洛萨眯起眼睛。
“不是只有你会。”罗刹王说。
他的领域似乎是无声无息地展开，没有预兆，没有波动。
洛萨能微弱的感觉到，以罗刹王为中心，方圆千里的空间法则正在被改写。
那些陨石被“否定”了，在这个领域里，罗刹王不允许它们落下，它们就落不下来。
“你的魔法造诣很高。”罗刹王说，“以八境之身，能释放出如此之强的领域，但你对法则的理解，太浅。”
他那只手轻轻一翻，天空中的陨石忽然调转方向，朝洛萨砸落。
洛萨没有躲。
他的脚下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一具狰狞的盔甲从光芒中升起，覆盖住他的全身。
盔甲像是活着的，表面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海量的魔力涌入洛萨体内。
这是他的罗刹，与他共生。
“谢谢。”洛萨说，声音从盔甲下传来，带着金属的震颤，“替我送了这么多陨石过来。”
他双手合十，那些砸落的陨石在触碰到他头顶时，忽然全部崩解，化作最纯粹的魔力，被他周身的盔甲鲸吞般吸入。
罗刹王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罗刹？”
“我的。”洛萨拍了拍胸口的盔甲，“当年你们罗刹族内斗，跑了一个，被我捡到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说起来，它还是你们罗刹族的王族血脉。”
罗刹王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你今日来，就是为了激怒我？”
“不。”洛萨摇头，“我是来打架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再次消失。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罗刹王面前，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力量。
罗刹王抬手接拳，拳掌相交，这一次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
两人之间的空间开始崩塌，露出漆黑的虚无，虚无中隐约可见无数光点在流转，那是世界本源的法则碎片。
罗刹王眉头微皱，接触对方魔法的瞬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洛萨的魔法原理。
洛萨的魔力流动、魔核运转、领域构建的方式，像一本打开的书，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在交手的瞬间，他已经将洛萨的魔法体系完全解析。
“你的魔法……”罗刹王说，“有破绽。”
他那只接拳的手忽然变掌，一掌印在洛萨胸口，掌力穿透盔甲，直接轰在洛萨的本体上。
洛萨喷出一口血，身体倒飞出去，砸穿了十几块巨石，最后嵌进一座岩山。
“你的魔力源于你的罗刹，而非你自己。”罗刹王的声音远远传来，“所以你的根基不稳。七境之前是优势，七境之后是枷锁，你的罗刹帮你踏入八境，但也让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八境的法则。”
洛萨从岩山里挣脱出来，胸口的骑士礼服碎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暗红色盔甲。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笑容依旧。
“说得对。”他说，“但有一点你错了。”
他双手结印。
“我的魔力源于罗刹，但我的魔法——”
他身后的空间忽然扭曲，一尊巨大的法相从虚空中浮现，那是一尊银色的骑士，手持巨剑，面容与洛萨一模一样。
“——源于我自己。”
骑士法相一剑斩落，这一剑斩的不是罗刹王，而是他脚下的地面。
大地裂开，岩浆喷涌而出，将罗刹王吞没。
但下一刻，岩浆凝固了，罗刹王从凝固的岩浆中走出，毫发无伤。
他抬头看着那尊骑士法相，眼神里多了一丝兴趣。
“有意思。”他说，“你的法相，是我见过的，最接近人类的法相。”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可惜，还是不够。”
“反转！”罗刹王轻和道。
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骑士法相生生捏碎。
法相崩解的瞬间，洛萨再次喷出一口血，脸色苍白如纸。
“我解析了你的魔法原理。”罗刹王说，“你的法相构建方式，以魔力核心为根基，以灵魂投影为骨架，只要干扰你的魔力核心，法相不攻自破。”
洛萨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忽然笑了。
“解析完了？”他问。
罗刹王眉头微皱。
“那该我了。”
洛萨猛地站起身，双手合十。
他周身的空间开始扭曲，一道无形的屏障向四周扩散，屏障所过之处，罗刹王的领域开始震颤，法则开始混乱。
“又是领域？”罗刹王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对，不是领域……是……”
“反领域。”洛萨说，嘴角溢血，但笑容灿烂，“我解析不了你的法则，但我可以否定你的法则，在我的领域里，你的领域无效。”
罗刹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领域的运转变得滞涩了。
“有意思的构造。”他说，“但你支撑不了多久，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反领域的负荷。”
“打死你。”洛萨说，“足够了。”
他再次冲出。
这一次，双方没有花哨的魔法，只有最纯粹的搏杀。
两人从地面打到天空，从天空打入岩浆，再从岩浆撞进地底，两人每一击都在对方的身体上留下伤痕。
洛萨的骑士礼服早已粉碎，露出覆盖全身的暗红色盔甲，但那盔甲也开始出现裂纹，墨绿色的液体从裂纹中渗出。
罗刹王依旧平静，但他的战甲上也多了几道剑痕，他击飞洛萨，拉开几处身位。
“人类。”他说，“我承认你。”
这是极高的赞誉，但洛萨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承认。”他说，“我要你死。”
罗刹王叹了口气。
“本不想用这个。”他说，“但你有资格。”
他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碎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碎片出现的瞬间，整个罗刹界开始震颤，那两轮新月的光辉瞬间暗淡，几乎熄灭。
洛萨的眉头一皱，他感受到了。
好强的魔力……
“陨落之神的诅咒。”罗刹王说，“神代陨落时，最后一尊神明留下的遗物，它承载着神明陨落时的怨念与诅咒，足以抹杀神明以下的存在。”
他看着洛萨。
“你，值得我用它。”
洛萨没有说话，他知道，躲不掉了。
那块碎片轻轻一震，没有光芒，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虚无”涌来。
他在“否定”，否定存在的本身，洛萨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虚无。
他的罗刹发出悲鸣，暗红色的盔甲拼尽全力涌出更多的魔力，试图修补他的身体，但修补的速度追不上崩解的速度。
洛萨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双手，忽然笑了。
“真难看。”他轻声说，“死成这样。”
然后，他感觉胸前一热，那具暗红色的盔甲忽然脱离了他的身体，化作一个模糊的身影，挡在他身前。
他的罗刹。
那个从来只以盔甲形态存在的共生体，第一次显现出人形，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但能感受到它的目光。
“你……”
洛萨想说什么，但身影已经回过头，迎向那片虚无。
它用自己，挡住了诅咒。
崩解在继续，但这次崩解的是它，它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化作无数光点，飘向四面八方。
但在完全消散之前，它做了最后一件事情，它用自己的存在，撕开了一道裂缝。
罗刹界的空间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通往未知的虚空乱流。
然后，它用最后的力量，将洛萨残破的灵魂推了进去。
洛萨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抓到的只有虚无。
他看着那模糊的身影一点点消失，看着它的目光始终望着自己，直到最后一刻。
然后，他坠入虚空。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将罗刹王的凝视隔绝在外。
只留下一句话，在虚空中回荡——
“活下去……”
最后两个字，被虚空乱流撕碎，再也听不清。
——
晨曦帝国，王城。
皇宫深处，年迈的国王莱恩二世从睡梦中惊醒。
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那里，一枚命牌正在碎裂，这是洛萨留下的，与他生命相连的命牌。
“洛萨……”
老国王颤抖着拿起床头的那封信，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亲爱的陛下，我去罗刹界了，这是我的使命。
不用派人找我，使命不成，我自不回。
如果我回不来，皇家骑士团交给我副手。
如果我回来，请您喝酒。
———「洛萨·奥古斯都」
老国王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但愿你能成功，洛萨……”
他轻声说。
声音消散在夜色里，没有人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