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老鼠从墙角的破洞里钻出来。
它抖了抖沾着水珠的灰毛,竖起鼻子在空中嗅了嗅。潮湿的霉味、铁锈的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这些味道它已经很熟悉了,它在这里活了两年,知道哪些地方能吃到东西,哪些地方去了就回不来。
它沿着墙根快速移动,穿过几块松动的地砖,绕过一滩积水,最后停在一间牢房门口。
那里有吃的。
是花生。
一颗花生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滚出来,落在干草上,老鼠犹豫了一瞬,还是没忍住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叼起花生就要跑。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它轻轻捏住。
老鼠吓得浑身僵直,嘴里的花生掉在地上。
“又来了啊……”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老鼠被托起来,放在一只温热的掌心里。
它这才看清抓住自己的人,是个穿着褐色粗布衣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睡醒的倦意。
他蹲在牢房门口,从怀里摸出几颗花生,在手心碾碎,递到老鼠面前。
“吃吧。”
老鼠看着他,又看看花生,最终食欲战胜了恐惧,低头吃了起来。
年轻人就这么蹲着,看着老鼠一点一点啃食花生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布雷!”
远处传来喊声,一个穿着皮甲的中年狱卒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空酒壶,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
他走到近前,看见年轻人手里的老鼠,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真是奇怪啊,布雷,你竟然养老鼠。”
叫布雷的年轻人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抚了抚老鼠的背脊,说:“它不咬人。”
“不咬人也是老鼠。”中年狱卒凑过来,看着那只吃得正香的老鼠,忽然收了笑,叹了口气,“不过……这倒也是,我们和它很像。”
布雷抬起头。
“都是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中年狱卒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地下四层待久了,我都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了,你小子倒是想得开,还知道找点乐子。”
布雷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把老鼠放在地上,轻轻推了推,示意它离开。
老鼠叼起最后一颗花生,一溜烟钻回墙角的洞里,不见了踪影。
“布雷。”
“法量队长,我在。”
法量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上午那位大人要来巡查,你机灵点,别给我惹事。”
“哪位大人?”
法量瞪了他一眼:“别问那么多,反正比你我的脑袋都值钱。”
布雷点点头,神色平静。
法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不过你也别太紧张,咱们这破地方,哪有什么大人物愿意多待,走个过场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起来,咱们干的事,和那些圣教骑士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为教皇大人服务?”
布雷想了想,说:“他们穿得好些。”
法量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还是你小子会说!他们穿得好些,吃得好些,睡得好些,干的还不是一样的活?咱们在这地下守着见不得光的罪人,他们在地上守着见不得光的秘密,说到底,都是给上面的人当狗。”
他笑够了,拍了拍布雷的肩膀:“行了,干活吧。”
布雷应了一声,正要起身,余光忽然瞥见楼梯口的火光。
那是火把的光,至少六支。
六支火把同时出现在地下三层通往四层的楼梯拐角处,而且恐怕不是普通的狱卒。
普通狱卒轮班,最多两个人同行。
布雷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法量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酒意瞬间醒了。
那六支火把越来越近,火光映出几个人的轮廓,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身穿银甲的骑士,胸甲上镌刻着辉月圣国的国徽,新月与星辰。
那是圣廷骑士,直属教皇的皇家骑士团。
他们身后,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再后面,又是两个银甲骑士。
五个人,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敲在法量心口的鼓点。
法量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因为那四个圣廷骑士,他虽然只是个狱卒小队长,但好歹也是正式编制的公职人员,圣廷骑士管不到他头上。
他腿软,是因为那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人。
那个人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
火光映出他的面容,四十多岁的样子,五官深邃,眉宇间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形成的威严,他穿着深灰色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纹路,那是只有辉月圣国高层才能使用的魔法纹饰。
腰间挂着一柄细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月光石,正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但他的目光,远比那荧光更刺眼。
法量终于看清了那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认出来了。
整个辉月圣国,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布雷忽然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低下头,声音平稳:
“属下布雷,见过公爵大人。”
空气像是凝固了。
公爵!?
法量的膝盖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猛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属、属下法量,见、见过公爵阁下!”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公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暗无天日的地牢,这种关押重刑犯的鬼地方,公爵大人怎么会亲自来?
而且…布雷怎么知道他是公爵?
法量跪在地上,余光偷偷瞥向那个年轻人,布雷低着头,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侧脸在火把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法量忽然发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小狱卒,此刻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竟然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那不是一个普通狱卒面对公爵时该有的从容。
“起来吧。”
公爵的声音打断了法量的胡思乱想,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柄出鞘的剑,只是轻轻一动,就能让人感到寒意。
布雷起身,垂手而立,法量也跟着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公爵的目光从法量脸上掠过,没有停留,落在布雷身上。
“布雷。”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在这里还习惯吗?”
法量的心猛地一震,公爵……认识布雷?
布雷微微低头:“回公爵大人,尚可。”
“尚可。”公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你跟我说尚可?”
三个月。
法量脑子里又是一阵轰鸣。
布雷来这地牢,才三个月?
他记得布雷是三个月前调来的,说是从别的监区转过来的,话不多,干活踏实,他就没多问。
谁能想到,这个天天和他一起啃干粮、一起骂圣教骑士的年轻人,竟然…竟然认识公爵?
公爵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带路,去一号牢房。”
“是。”布雷应了一声,转身向楼梯深处走去。
公爵跟在他身后,四个圣廷骑士紧随其后,法量愣了一瞬,连忙小跑着跟上去,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问。
一行人穿过地下二层,地下三层,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霉味越重,墙壁上每隔十步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无声的鬼魂追在身后。
地下四层到了。
这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黑曜石墙壁,每隔二十步有一扇铁门,门上镌刻着繁复的魔法纹路。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门上密密麻麻的纹路在火把的光里微微闪烁。
那里的整面墙壁画满了魔法阵。
公爵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真是奇特的魔法。”他轻声说,“神代时期的封禁手法,以灵魂锁为芯,每一层封印都需要特定的解印方式,圣国能把这种古法用在地牢里,倒是不容易。”
法量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公爵看了他一眼。
法量终于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职责,他快步走到门前,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片,那是一块黑曜石碎片,表面镌刻着细密的纹路,和门上的魔法阵同出一源。
他将碎片按在门中央的凹陷处,正好严丝合缝。
然后,他双手结印。
魔力从他的指尖涌出,注入那块碎片,碎片开始发光,淡淡的荧光顺着纹路蔓延,像一条条细小的蛇,爬上整扇门。
下一刻,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无数小型法阵。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眨眼间,整面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法阵,每一个都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声,那些纹路相互交织,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扇门牢牢锁住。
法量手上的印诀越来越快,那些小型法阵开始逐一熄灭,他按特定的顺序,一层一层解开封印。
第一个熄灭。
第三个熄灭。
第七个熄灭。
第十三个熄灭。
整整十分钟的时间,最后一道法阵终于熄灭。
“轰——”
沉重的闷响从门后传来,像是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醒来。
门开了,向两侧滑开,最后“砰”的一声砸在两侧的墙壁上,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门的厚度,超过三米。
法量喘着粗气,退到一边,恭敬地低下头:“公爵大人,请。”
公爵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迈步走进门内。
四个圣辉骑士没有动,分列门口两侧,像四尊雕像。
法量愣了一瞬,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悄悄退后几步,站到布雷身边,低下头,不敢往里看。
公爵一个人进去了。
门内是一间石室。
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四壁都是黑曜石,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门口那一处通道,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悄悄腐烂。
公爵抬手,点燃了墙上的魔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石室中央的东西。
那是一具十字架。
通体漆黑,和周围的墙壁一样由黑曜石打造,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微微发光,像是在缓缓流动,将某种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十字架上捆着的人。
那是一个少女。
十六岁左右,身材纤细,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色囚服,囚服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她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十字架横杆上,手腕处的皮肤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
脚踝同样被铁链锁住,脚趾垂在地面,脚掌已经变形,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脱臼了。
她的头垂着,凌乱的金色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她的脖颈、手臂、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到处都是伤疤。
有鞭痕,有烙铁的印记,有刀割的痕迹。
新的覆盖旧的,旧的已经被新的盖住,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一幅用疼痛绘成的画。
公爵的目光从那些伤疤上掠过,没有表情。
他向前迈了一步,然后他停下了。
他抬起手,伸向少女的脸,想拨开那些遮住面容的金发。
指尖停在距离她的脸颊一寸的地方。
不动了。
那双眼睛睁开了,金色的。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像两轮缩小的太阳,在昏暗的魔灯光芒里,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预警。
他的手掌停在原地,没有再向前一寸。
“在这种情况下,仍能让我产生恐惧。”公爵收回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真不愧是您啊,艾莉西亚小姐。”
少女就那么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像两面没有温度的镜子。
公爵凝视着她,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艾莉西亚·尤里修斯。”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尤里修斯家族百年难遇的天才,十六岁的五境魔法师,教皇陛下亲封的‘辉月之眼’,谁能想到,你会落到这步田地?”
少女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但她念出的那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雷蒙……叔叔。”
公爵的表情微微一僵。
她喊出的,是他二十年没有听过的称呼,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要这样叫我。”
少女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雷蒙·尤里修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十字架上的少女。
“艾莉西亚,”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告诉我,为什么要刺杀陛下?”
少女依旧沉默。
“为什么要背叛你的家族?”
还是没有回应。
“你的父亲,”雷蒙说,“为了你的事,已经深陷舆论中心,你的弟弟,原本在天穹学院读书,现在已经被停学审查。”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毁了整个尤里修斯家族?”
少女终于动了,她抬起头,凌乱的金发滑向两侧,露出那张苍白的、满是伤痕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本该是青春明媚的年纪,此刻却像一朵被揉碎的花,眉眼间全是疲惫和疼痛。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没有愤怒。
没有悔恨。
没有恐惧。
是……嘲讽。
“我刺杀陛下?”她轻声说,声音嘶哑,“雷蒙叔叔,您真的这么想?”
雷蒙的眉头微微皱起。
“证据确凿。”他说,“你持剑闯入陛下寝宫,被圣廷骑士当场拿下,人赃并获,你想说什么?你是被冤枉的?”
少女笑了。
那笑容在她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持剑闯入陛下寝宫。”她重复着这句话,语气像是在念一个好笑的故事,“我一个五境魔法师,持一把长剑,穿过十二道关卡,突破三十名圣廷骑士的防守,闯入一位七境教皇的寝宫,然后被当场拿下,人赃并获。”
她看着雷蒙,金色的眼睛里光芒流转。
“雷蒙叔叔,您信吗?”
雷蒙沉默。
少女继续说:“如果您真的信,您今天就不会一个人进来,单独问我这些话。”
雷蒙的目光闪了闪。
“您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像一根针,扎进雷蒙的耳朵里,“您只是需要我承认。”
雷蒙没有说话。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魔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雷蒙开口:“艾莉西亚,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怎样?”
雷蒙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辉月圣国和晨曦帝国的关系吗?”
少女没有回答。
“表面上和睦,实际上水火不容。”雷蒙说,“边境摩擦不断,领土争端从未真正解决,如果不是有黑暗法师的存在,两国早就开战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现在,情况变了。”
少女静静地看着他。
“晨曦帝国的皇家骑士团统领,”雷蒙一字一顿地说,“洛萨·奥古斯都,死了。”
少女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她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雷蒙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看来你还不知道,据可靠消息,三天前,他独自一人闯入罗刹界,再也没有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八境大魔导师,就这么死了。”
少女沉默了很久,才说:“所以呢?”
“所以?”雷蒙看着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我们需要向晨曦帝国证明,辉月圣国内部出了问题,无力顾及边境,我们需要一个理由,让晨曦帝国相信,我们暂时没有能力主动挑起战争。”
他看着少女的眼睛,一字一顿:“而你就是那个理由。”
少女终于明白了。
“所以我是替罪羊。”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们需要一个‘刺杀教皇’的罪人,让外界以为辉月圣国内部有叛徒,以为我们自顾不暇,这样,晨曦帝国就不会在失去统领之后,对我们重兵防御。”
雷蒙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少女闭上眼睛。
“真脏。”她轻声说。
雷蒙的脸色变了变。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怒意,“你以为我愿意?艾莉西亚,你是我的侄女,我看着你长大!你以为把你关在这里,每天受这些折磨,我心里好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但这是为了辉月圣国。为了这个国家,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你是尤里修斯家族的人,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少女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明白。”她说,“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雷蒙愣住了。
少女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你以为我反抗了?你以为我被抓的时候,真的用尽全力了?”
雷蒙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来抓我。”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雷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魔灯的光芒在石室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脚步在石室门口停了一瞬。
“艾莉西亚,”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对不起。”
然后他迈出门槛,消失在通道尽头。
石室的门缓缓合拢。
“轰——”
沉重的闷响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震得墙壁都在颤抖,那些魔法纹路重新亮起来,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将整扇门再次封锁。
少女睁开眼睛,看着那扇漆黑的铁门,眼神空洞。
“对不起……”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门外,法量正低头等着,见雷蒙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雷蒙没有看他,径直向楼梯口走去,四个圣辉骑士紧随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法量松了一口气,正要跟上去,忽然听见雷蒙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还没有交待清楚,我们需要她认罪。”
法量愣了一瞬,随即躬身:“是。”
雷蒙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火把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
法量站在原地,呆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那扇重新封锁的铁门,又看看站在门边的布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法量咽了口唾沫,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走……走吧。”
他迈步向门内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布雷一眼:“愣着干什么?进来。”
布雷跟了进去。
石室里,少女依旧被锁在十字架上,头低垂着,金色的长发遮住了脸,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法量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哎呀哎呀……”他啧啧有声,“这不是艾莉西亚小姐吗?怎么落得这副模样了?”
少女没有反应。
法量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伤痕上掠过,笑得越来越开心。
“平日里高高在上,走在路上都要人让道,我们这些小人物看你一眼,都是冒犯。”他站定在她面前,双手抱胸,“没想到吧?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
少女依旧沉默。
法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伸手,捏住少女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少女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法量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他很快压下那点不安,冷笑道:“怎么?不服气?告诉你,在这地下四层,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外面那些魔法阵,不只是封门,还封音,你喊得再大声,也传不出去。”
少女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怜悯。
法量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
“妈的。”他骂了一声,从腰间抽出鞭子。
那是一根黑色的皮鞭,鞭梢分叉,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多少人留下的血迹。
“真是抱歉啊,”法量握着鞭子,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接下来可能会有些疼痛,你忍着点。”
他扬起鞭子。
“啪!”
第一鞭落下,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颤,囚服上多了一道血痕,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啪!”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少女的身体在颤抖,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但她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法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叫啊!”他吼道,“你倒是叫啊!”
“啪!啪!啪!”
鞭子一鞭接一鞭落下,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少女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唔——”
那声音很轻,很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就是这轻轻的一声,法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对,就这样。”他说,“叫出来,好听。”
他继续抽打。
“啪!啪!啪!”
少女的闷哼渐渐变成了呻吟,那呻吟里满是痛苦,却又极力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最后的倔强。
法量越抽越起劲,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怎么样?舒服吗?”他一边抽一边笑,“你们这些贵族,不是最喜欢这种感觉吗?被人伺候着,被人捧着,今天我也伺候伺候你!”
“啪!”
“啪!”
“啪!”
血珠飞溅,有几滴溅到法量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放在舌尖舔了舔。
“啧,贵族的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他再次扬起鞭子。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法量一愣,回头看去。
是布雷。
布雷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队长。”他说,“再这样打下去,她会死的。”
法量瞪着他,想挣脱他的手,却发现那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手,握得死紧,竟然挣不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哎呀,”他说,笑容有些勉强,“差点忘了。”
他松开鞭子,鞭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布雷也松开了手。
法量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布雷,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布雷啊,”他拍拍布雷的肩膀,“你提醒得好。这丫头要是死了,咱们也不好交代,毕竟上面只是让她交待清楚,没让弄死。”
他弯腰捡起鞭子,别回腰间。
“我先走了。”他说,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十字架上的少女一眼,笑容满面。
“真舒坦啊,”他说,“抽打贵族的感觉。”
他转身,大步走出石室,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少女垂着头,金色的长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
布雷站在原地,看着她。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巾。
那是一块干净的布巾,不知道是从哪里撕下来的,边缘还有些毛糙。
他走到少女面前,伸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金发。
少女的脸露出来。
苍白,满是汗水,嘴唇被咬破了,渗着血,但那双眼睛还睁着,金色的瞳孔静静地看着他。
布雷没有躲避那目光。
他用布巾轻轻擦拭少女脸上的汗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虽然我是旁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我也是尤里修斯家族的一员。”
少女的目光动了动。
“我不会伤害你的。”布雷说,继续擦拭她的脸,然后是脖颈,是那些血迹斑斑的伤痕,他没有触碰伤口本身,只是擦去周围的血迹。
少女看着他,忽然说:“我见过你。”
布雷的手停了一瞬。
“布雷·尤里修斯。”少女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十六岁,四境魔法师,入学一年,连跳三级,被预言十年内必成七境。”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布雷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擦拭。
“后来呢?”他问。
少女没有回答。
布雷擦拭完毕,收起布巾,他退后一步,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会再来的。”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依旧被锁在十字架上,金色的长发重新遮住了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布雷收回目光,走出石室。
魔灯熄灭了,石室陷入黑暗。
铁门缓缓合拢,那些魔法阵一层层亮起,发出嗡嗡的低鸣声。
“轰——”
门彻底关上了。
走廊里,布雷站在门口,手上悬浮着魔法图阵,静静地看着那扇漆黑的黑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