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洛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漂流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万年,在这里,一切感知都被剥离,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无尽的孤独。
他想动,但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周围那片永恒的黑暗,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最后一幕。
那个模糊的身影挡在他身前,用自己挡住了陨落之神的诅咒,然后在崩解中一点点消散,直到最后一刻,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活下去……”
那两个字在脑海里回荡,像一根刺,扎在灵魂深处。
洛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但他做不到。
越是压抑,记忆越是清晰,那个与他共生五十年的罗刹,那个从从不说话、从不抱怨的共生体,最后显现出人形的那一刻,他甚至连它的脸都没看清。
它用自己换了他。
凭什么?
洛萨问自己这个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
凭什么?
他和它之间,从来不是主仆,不是朋友,甚至算不上伙伴,只是共生,一种基于生存需要的本能关系。
它给他魔力,他给它容身之处,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可最后那一刻,它挡在他身前。
为什么?
洛萨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欠它一条命。
而现在,他连还的机会都没有,它消散了,彻底消失在虚无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而他,被困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像一个被遗忘的孤魂,永远漂流下去。
“我不甘心。”
洛萨开口,发现自己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那声音在虚无中回荡,没有回声,只是渐渐消散。
“不甘心!”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一遍一遍地喊,像一个疯子,喊到声嘶力竭,喊到喉咙出血,然后,他停下来,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我要出去。”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我要复仇。”
他不知道说给谁听。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
但他还是说了,一字一顿,像在发一个誓言:
“我会回来的,我会打死你,我以原初之神的名义发誓。”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有了光。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在极远处闪烁,像一颗将熄的星辰,然后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一轮太阳正在向这边坠落。
洛萨眯起眼睛,能感觉到光芒刺进瞳孔的灼热感,光芒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整片虚无照得通亮。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悠远,像从时间尽头飘来的回音:
“我感受到了不甘。”
洛萨浑身一震。
“谁?”他脱口而出,“谁在说话?”
没有回应。
但下一刻,那光芒从一点爆发,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刺得洛萨睁不开眼,他只能勉强眯着一条缝,看着眼前的景象。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虚空中浮现,像亿万颗星辰同时亮起,它们开始凝聚,组合,重塑。
一座宫殿拔地而起。
然后是第二座。
第三座。
第四座。
眨眼之间,一片恢宏的建筑群出现在洛萨眼前,宫殿连绵起伏,高塔直插云霄,每一座建筑都金光璀璨,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类建筑都要壮丽百倍。
洛萨呆呆地看着,一时说不出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奇观,无论是晨曦帝国的黄金王城,还是辉月圣国的辉光圣城,甚至罗刹界那诡异的暗紫色天空。
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景象。
那些宫殿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更像是神明的梦境,被具象成了实体。
而在宫殿群的最中央,一尊巨大的法相正在凝聚。
那法相高达千米,通体金光,面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形轮廓,它站在那里,俯视着洛萨,像一座山俯视着一只蚂蚁。
法相开口,声音如雷霆滚过天际:
“本人只不过是原初之神的一缕残魂罢了。”
原初之神。
洛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晨曦帝国的皇家图书馆里,在最古老的神代典籍中,这个名字出现过无数次。
原初之神,创世之初的第一尊神祇,万神之神,众神之父,传说祂创造了世界,创造了诸神,然后陷入沉睡,从此再未醒来。
那是神代的开端,也是一切传说的起点。
而现在,祂的一缕残魂,就站在自己面前。
洛萨的双膝不由自主地弯曲,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低下头去,这是骑士礼,也是他对强者的敬意。
“晚辈洛萨·奥古斯都,”他说,“见过神尊。”
法相没有回应,只是俯视着他,那双模糊的眼睛里似有光芒流转。
良久,祂开口:
“无数年来,你是第一个进入这里的。”
洛萨抬起头。
“第一个?”他皱眉,“这里……是什么地方?”
“虚无的尽头。”法相说,“时间与空间的裂隙,生与死的夹缝,只有彻底迷失在虚无中的灵魂,才有可能漂流至此。”
祂顿了顿,那模糊的面容上似有了一丝笑意:
“而你,是第一个在这虚无中,还能发出誓言的人。”
洛萨愣住了。
祂听见了?祂听见了他说的那些话?
“你不甘心,要出去,要复仇。”法相缓缓重复着,“你的执念,穿透了虚无,惊醒了沉睡的我。”
洛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法相继续说:“你的魔力几乎耗尽,你的身体已经崩解,你只剩下一缕残魂,脆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你还在喊,还在叫,还在发誓。”
祂俯下身,那巨大的面容凑近洛萨,近到洛萨能看清那金色光芒中隐约流转的无数法则纹路。
“告诉我,人类,你凭什么?”
洛萨迎上那目光。
“凭我欠他一条命。”他说,声音平静,“凭我不打死他,死不瞑目。”
法相凝视着他。
良久,祂笑了。
那笑声像雷霆,像海啸,像千万座火山同时喷发,震得整片宫殿群都在颤抖,但洛萨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法相说,“好一个死不瞑目!”
祂直起身,抬手一挥。
一道金光从祂指尖射出,正中洛萨眉心。
洛萨浑身一震,感觉一股浩瀚的力量涌入灵魂深处,那力量温暖,柔和,像母亲的手抚摸婴儿的额头,所过之处,所有疲惫、痛苦、绝望都被一扫而空。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重塑。
那些在战斗中崩解的碎片,那些被诅咒侵蚀的伤痕,那些在虚无中磨损的边缘,正在一点点愈合,一点点完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透出,像握住了两轮小小的太阳。
“这是……”
“神灵赐福。”法相说,“无数年来,你是第一个获得此福缘的人。”
洛萨抬起头,看着那尊巨大的法相。
“为什么?”他问。
法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命运。”
“命运?”
“你进入虚无,发出誓言,惊醒我。”法相说,“这不是巧合,这是命运的安排。”
祂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造化。”
话音落下,法相抬手一指。
一道金色的传送门在洛萨面前打开,门的另一边是一片混沌,隐约可见山川河流、蓝天白云,但都被扭曲的光线遮住,看不真切。
“去吧。”法相说,“你的路,还在前面。”
洛萨站起身,看着那扇传送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尊巨大的法相,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神尊。”他说,“若有机会,洛萨必当回报。”
法相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洛萨转身,迈步跨入传送门。
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命运么……”
金光吞没了一切。
——
辉月圣国,王都,辉光圣城。
中央广场上,人山人海。
数万民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商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着零食和饮料,孩童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好奇地张望。
这不像是一场行刑,更像是一场庆典。
广场中央,一座高台拔地而起,那高台由黑曜石砌成,方圆百丈,高三丈,四面镌刻着繁复的魔法纹路。
高台正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石柱,柱身同样刻满纹路,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月光石,正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石柱下,跪着一个人。
艾莉西亚·尤里修斯。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囚服,囚服上满是血迹和污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魔法锁链锁住,锁链上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芒,压制着她体内所有魔力。
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周围,十二名圣廷骑士分列高台两侧,银甲鲜亮,长剑出鞘,肃杀之气弥漫全场。
他们都是五境的强者,每一位都是教皇亲封的“圣辉骑士”,此刻却只为了看守一个魔力被锁的少女。
高台下方,数百名普通士兵组成人墙,将沸腾的民众挡在外面。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是她?那个刺杀教皇的叛徒?”
“对,艾莉西亚·尤里修斯,尤里修斯家族的天才,听说才十六岁,已经是五境魔法师了。”
“五境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死?”
“活该!敢刺杀教皇陛下,死一万次都不够!”
“就是就是!教皇陛下那么仁慈,那么伟大,她竟然敢……”
“听说她是私生女?”
“嘘,小声点,尤里修斯家族的人还在呢……”
艾莉西亚跪在石柱下,听着那些声音飘进耳朵。
私生女。
叛徒。
该死。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但她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跪着,像真的死了一样。
风从广场上空吹过,吹起她的长发,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脸上有伤,新的旧的,层层叠叠,那是三个月来在地牢里留下的印记。
但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金色的瞳孔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
她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那天晚上,她接到密信,说教皇陛下召见,她没多想,换上正装,独自前往寝宫。
然后,她推开门的瞬间,几十名名圣廷骑士从暗处冲出,将她团团围住。
“艾莉西亚·尤里修斯,”为首的骑士长高声宣布,“你涉嫌刺杀教皇陛下,证据确凿,束手就擒!”
她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指向自己的剑尖,看着骑士长脸上的正义凛然,看着寝宫深处那扇紧闭的门,门后,教皇陛下应该正在安睡,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或者,早就知道。
她没有反抗。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骑士扑上来,将她按倒在地,用锁链锁住她的手脚,封住她的魔力。
因为她知道,反抗没有用。
这些圣廷骑士,每一个都是四境以上,再加上隐藏在暗处的那些气息,至少三名六境,或许还有七境?
她一个五境魔法师,拿什么反抗?
那不是抓捕,那是陷阱。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陷阱,是专门为她设的。
更没想到,设陷阱的人,是她一直效忠的教皇陛下。
为什么?
她问过自己无数遍,没有答案。
也许是因为天赋太高,压过了圣子?也许是因为私生女的身份,让某些人觉得碍眼?也许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需要一个让外界相信“辉月圣国内部有问题”的理由。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很彻底,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她要死了,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艾莉西亚闭上眼睛,真可笑啊,她心想。
十六年的人生,就这么结束了,有过欢笑,有过泪水,有过骄傲,有过绝望,最后,跪在这里,听数万人欢呼自己的死亡。
她忽然想笑。
然后她真的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嘶哑和颤抖,但在那死寂般的高台上,却格外清晰。
周围的圣廷骑士齐齐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人群中也有人注意到了,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笑了?”
“真的假的?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疯了吧?肯定是疯了!”
“唉,也是可怜……”
艾莉西亚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只是继续笑,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迹,滴落在黑曜石的地面上。
她在笑什么?
笑自己的愚蠢,笑那些人的虚伪。
笑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从小到大,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修炼,别人玩耍的时候她在读书,别人睡觉的时候她在冥想,她十六岁踏入五境,被教皇亲封“辉月之眼”,成为辉月圣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才。
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认可。
可到头来,她得到的,是“私生女”这个永远甩不掉的标签,是“威胁圣子地位”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是三个月的地牢折磨,是今天的死刑。
努力有什么用?
天赋有什么用?
在那些人眼里,她从来就不是艾莉西亚,她只是“那个私生女”,只是“那个可能威胁到圣子的人”,只是“那个可以牺牲的棋子”。
她笑够了,慢慢停下来,抬起头。
金色的长发滑向两侧,露出那张苍白的、满是伤痕的脸,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既悲伤又讽刺。
她看着远处那座巨大的穹顶建筑。
那里,是辉月圣国的权力中心,是教皇陛下所在的地方。
她知道,此刻,教皇一定站在那里,俯视着这一切。
——
穹顶建筑,观礼台。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高挑,曲线优美,她穿着华丽的教皇袍服,白色的袍身上绣着金色的新月与星辰,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
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直达腰际,碧绿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烈焰般的红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冷漠,她就是辉月圣国的掌控者,辉月圣教的教皇,
塞西莉亚一世。
她已经五十岁了,却保持着二十岁的容颜,七境巅峰的魔法修为,也是这片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此刻,她正站在窗前,俯视着下方的刑场,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身后,雷蒙·尤里修斯垂手而立。
他看着窗外的刑场,看着高台上那个跪着的少女,看着那凌乱的金发在风中飘动,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自己不能说什么。
“雷蒙。”
塞西莉亚的声音忽然响起,冰冷得像冬天的寒风。
雷蒙躬身:“陛下。”
“你看起来,心神不宁。”
雷蒙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回陛下,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塞西莉亚转过身,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感慨什么?”
雷蒙沉默了一瞬,说:“感慨她终究是尤里修斯家族的人,感慨她曾经的天赋与荣耀,感慨……今日之后,这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塞西莉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
“雷蒙,”她说,“你是在为她求情吗?”
雷蒙低下头:“不敢,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圣明。”塞西莉亚重复着这两个字,转过身,继续看向窗外,“你觉得我这么做,不圣明?”
雷蒙没有回答。
塞西莉亚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自顾自地说:“那个孩子,确实是天才,十六岁的五境,她的天赋,甚至超过当年的我。”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正因为如此,她不能留。”
雷蒙抬起头。
塞西莉亚继续说:“圣子需要成长,需要继承大统,有她在,圣子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下,有她在,那些不甘心臣服于圣辉教的人,就会一直有指望。”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况且,她只是一个私生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室的亵渎。”
雷蒙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私生女。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因为艾莉西亚的父亲,是他的亲哥哥。
当年,哥哥爱上了一个平民女子,生下了艾莉西亚,那女子早逝,哥哥将艾莉西亚带回家族,悉心培养,倾注了无数心血。
他看着那个孩子长大,看着她从一个小不点变成天才少女,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现在,他要亲手送她上路。
“雷蒙。”塞西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雷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陛下有何吩咐?”
“行刑,是你负责的吧?”
“是。”
“很好。”塞西莉亚说,“那么,你亲自启动湮灭魔法阵。”
雷蒙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
“怎么?”塞西莉亚回头看他,“有问题?”
雷蒙低下头,声音平稳:“没有,只是,属下从未启动过湮灭魔法阵,恐有失误,误了陛下的大事。”
“误不了。”塞西莉亚淡淡地说,“湮灭魔法阵的启动很简单,只要你把魔力注入阵眼,它就会自动运行。”
“况且,你堂堂六境公爵,这点小事,还能出错?”
雷蒙沉默。
塞西莉亚看着他,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雷蒙,”她说,“你不会是想救她吧?”
雷蒙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属下不敢!”
“不敢最好。”塞西莉亚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去吧。行刑的时间快到了。”
雷蒙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出观礼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启动湮灭魔法阵。
我吗?
塞西莉亚这是在试探他,如果他不启动,或者启动时故意出错,那他就是同谋,就是叛徒。
但如果他启动……
艾莉西亚就真的死了。
雷蒙走下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刑场后方的一处平台。
这里,是湮灭魔法阵的控制中枢。
一座三丈见方的石台,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流转着淡红色的光芒,那是湮灭魔法阵的核心能量,石台周围,十二根石柱环绕,每根石柱上都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与远处刑场高台上的魔法阵相连。
雷蒙站在石台前,看着那颗水晶球。
他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小时候,艾莉西亚第一次叫他“雷蒙叔叔”。那时候她才三岁,奶声奶气的,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
他想起她第一次觉醒魔力,兴奋地跑来找他炫耀。他摸着她的头,说“真棒”。
他想起她十岁那年,问他“雷蒙叔叔,我以后能成为像教皇陛下那样的人吗?”
他笑着说“当然能”。
可现在,他要亲手杀了她。
雷蒙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睛,伸手按在水晶球上,魔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注入水晶球。
水晶球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那些光芒顺着石柱上的纹路蔓延,向四面八方扩散,最终汇聚向远处的刑场高台。
高台上,那些镌刻的纹路开始亮起。
艾莉西亚感觉到脚下的震动,低下头,看着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她周围蔓延、交织、组合,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湮灭魔法阵。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穹顶建筑。
那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此刻一定正俯视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那个人,有没有一丝愧疚?有没有一丝不忍?
应该没有吧。
毕竟,她只是一个私生女。
一个可以牺牲的棋子。
高台下,执行官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全场:
“罪人艾莉西亚·尤里修斯,身为皇室成员,身受皇恩,却包藏祸心,意图刺杀教皇陛下,经圣辉教廷审判,证据确凿,判处湮灭之刑,即刻执行!”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好!”
“杀得好!”
“叛徒该死!”
那些声音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震耳欲聋。
艾莉西亚跪在石柱下,听着那些欢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她是“刺杀教皇的叛徒”,他们不知道真相,也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欢呼,只需要庆祝,只需要相信他们信仰的教皇是永远正确的。
这就是民众。
这就是她一直想要守护的人。
执行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行刑!”
话音刚落,高台上的魔法阵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将整个高台笼罩其中。艾莉西亚感觉到周围的魔力开始狂暴地涌动,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正在撕扯她的身体。
湮灭魔法。
一旦启动,目标会从分子层面被彻底抹除,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艾莉西亚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
她心想。
就这样结束吧。
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那些人不需要她,这个世界不需要她。她只是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她等待着那最后的痛楚。
一秒。
两秒。
三秒。
痛楚没有来。
艾莉西亚睁开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
天空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正在翻涌,无数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刑场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而漩涡的中心,那原本应该启动湮灭魔法的地方,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那个湮灭魔法阵图,竟然在扩大。
一倍。
两倍。
五倍。
十倍。
眨眼之间,原本只有高台大小的法阵,已经扩大到覆盖整个广场。而且还在继续扩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
无数细小的几何图形从主阵图中浮现出来,像一个个微小的零件,环绕着主阵图旋转,三角形、正方形、六边形、圆形……每一个图形都精确无比,每一个图形都在释放着淡淡的金光。
那些金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渐渐压过了湮灭魔法的红光。
高台下的圣廷骑士们察觉到不对,齐齐抬头看向天空。
“那是什么?”
“湮灭魔法阵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对!这不是湮灭魔法!”
有人大吼:“防御!立刻启动防御!”
人群中开始骚乱,尖叫声四起,人们四散奔逃,但金光笼罩的范围太大,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穹顶建筑内,雷蒙穿着粗气,赶了过来,看着窗外那覆盖天地的巨大法阵,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这……这恐怕不是湮灭魔法……”
塞西莉亚站在窗前,面色不改。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人动了手脚。”
雷蒙的心猛地一震。
那是谁?
塞西莉亚的目光穿透金光,落在那巨大的法阵上,碧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这个法阵的构造……”她轻声说,“神代的手法。”
雷蒙愣住了。
神代?
天空中,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忽然,那巨大的漩涡中心,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越裂越大,越裂越深,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通道,通道的另一边,是一片混沌,隐约可见无数的光点在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