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审判

作者:不是毒书我不看 更新时间:2026/3/17 23:34:19 字数:7809

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洛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漂流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一万年,在这里,一切感知都被剥离,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无尽的孤独。

他想动,但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周围那片永恒的黑暗,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最后一幕。

那个模糊的身影挡在他身前,用自己挡住了陨落之神的诅咒,然后在崩解中一点点消散,直到最后一刻,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活下去……”

那两个字在脑海里回荡,像一根刺,扎在灵魂深处。

洛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但他做不到。

越是压抑,记忆越是清晰,那个与他共生五十年的罗刹,那个从从不说话、从不抱怨的共生体,最后显现出人形的那一刻,他甚至连它的脸都没看清。

它用自己换了他。

凭什么?

洛萨问自己这个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

凭什么?

他和它之间,从来不是主仆,不是朋友,甚至算不上伙伴,只是共生,一种基于生存需要的本能关系。

它给他魔力,他给它容身之处,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可最后那一刻,它挡在他身前。

为什么?

洛萨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欠它一条命。

而现在,他连还的机会都没有,它消散了,彻底消失在虚无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而他,被困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像一个被遗忘的孤魂,永远漂流下去。

“我不甘心。”

洛萨开口,发现自己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那声音在虚无中回荡,没有回声,只是渐渐消散。

“不甘心!”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一遍一遍地喊,像一个疯子,喊到声嘶力竭,喊到喉咙出血,然后,他停下来,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我要出去。”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我要复仇。”

他不知道说给谁听。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

但他还是说了,一字一顿,像在发一个誓言:

“我会回来的,我会打死你,我以原初之神的名义发誓。”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有了光。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在极远处闪烁,像一颗将熄的星辰,然后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一轮太阳正在向这边坠落。

洛萨眯起眼睛,能感觉到光芒刺进瞳孔的灼热感,光芒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整片虚无照得通亮。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悠远,像从时间尽头飘来的回音:

“我感受到了不甘。”

洛萨浑身一震。

“谁?”他脱口而出,“谁在说话?”

没有回应。

但下一刻,那光芒从一点爆发,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刺得洛萨睁不开眼,他只能勉强眯着一条缝,看着眼前的景象。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虚空中浮现,像亿万颗星辰同时亮起,它们开始凝聚,组合,重塑。

一座宫殿拔地而起。

然后是第二座。

第三座。

第四座。

眨眼之间,一片恢宏的建筑群出现在洛萨眼前,宫殿连绵起伏,高塔直插云霄,每一座建筑都金光璀璨,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类建筑都要壮丽百倍。

洛萨呆呆地看着,一时说不出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奇观,无论是晨曦帝国的黄金王城,还是辉月圣国的辉光圣城,甚至罗刹界那诡异的暗紫色天空。

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景象。

那些宫殿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更像是神明的梦境,被具象成了实体。

而在宫殿群的最中央,一尊巨大的法相正在凝聚。

那法相高达千米,通体金光,面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形轮廓,它站在那里,俯视着洛萨,像一座山俯视着一只蚂蚁。

法相开口,声音如雷霆滚过天际:

“本人只不过是原初之神的一缕残魂罢了。”

原初之神。

洛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晨曦帝国的皇家图书馆里,在最古老的神代典籍中,这个名字出现过无数次。

原初之神,创世之初的第一尊神祇,万神之神,众神之父,传说祂创造了世界,创造了诸神,然后陷入沉睡,从此再未醒来。

那是神代的开端,也是一切传说的起点。

而现在,祂的一缕残魂,就站在自己面前。

洛萨的双膝不由自主地弯曲,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低下头去,这是骑士礼,也是他对强者的敬意。

“晚辈洛萨·奥古斯都,”他说,“见过神尊。”

法相没有回应,只是俯视着他,那双模糊的眼睛里似有光芒流转。

良久,祂开口:

“无数年来,你是第一个进入这里的。”

洛萨抬起头。

“第一个?”他皱眉,“这里……是什么地方?”

“虚无的尽头。”法相说,“时间与空间的裂隙,生与死的夹缝,只有彻底迷失在虚无中的灵魂,才有可能漂流至此。”

祂顿了顿,那模糊的面容上似有了一丝笑意:

“而你,是第一个在这虚无中,还能发出誓言的人。”

洛萨愣住了。

祂听见了?祂听见了他说的那些话?

“你不甘心,要出去,要复仇。”法相缓缓重复着,“你的执念,穿透了虚无,惊醒了沉睡的我。”

洛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法相继续说:“你的魔力几乎耗尽,你的身体已经崩解,你只剩下一缕残魂,脆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你还在喊,还在叫,还在发誓。”

祂俯下身,那巨大的面容凑近洛萨,近到洛萨能看清那金色光芒中隐约流转的无数法则纹路。

“告诉我,人类,你凭什么?”

洛萨迎上那目光。

“凭我欠他一条命。”他说,声音平静,“凭我不打死他,死不瞑目。”

法相凝视着他。

良久,祂笑了。

那笑声像雷霆,像海啸,像千万座火山同时喷发,震得整片宫殿群都在颤抖,但洛萨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法相说,“好一个死不瞑目!”

祂直起身,抬手一挥。

一道金光从祂指尖射出,正中洛萨眉心。

洛萨浑身一震,感觉一股浩瀚的力量涌入灵魂深处,那力量温暖,柔和,像母亲的手抚摸婴儿的额头,所过之处,所有疲惫、痛苦、绝望都被一扫而空。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重塑。

那些在战斗中崩解的碎片,那些被诅咒侵蚀的伤痕,那些在虚无中磨损的边缘,正在一点点愈合,一点点完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透出,像握住了两轮小小的太阳。

“这是……”

“神灵赐福。”法相说,“无数年来,你是第一个获得此福缘的人。”

洛萨抬起头,看着那尊巨大的法相。

“为什么?”他问。

法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命运。”

“命运?”

“你进入虚无,发出誓言,惊醒我。”法相说,“这不是巧合,这是命运的安排。”

祂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造化。”

话音落下,法相抬手一指。

一道金色的传送门在洛萨面前打开,门的另一边是一片混沌,隐约可见山川河流、蓝天白云,但都被扭曲的光线遮住,看不真切。

“去吧。”法相说,“你的路,还在前面。”

洛萨站起身,看着那扇传送门。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尊巨大的法相,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神尊。”他说,“若有机会,洛萨必当回报。”

法相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洛萨转身,迈步跨入传送门。

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命运么……”

金光吞没了一切。

——

辉月圣国,王都,辉光圣城。

中央广场上,人山人海。

数万民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商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着零食和饮料,孩童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好奇地张望。

这不像是一场行刑,更像是一场庆典。

广场中央,一座高台拔地而起,那高台由黑曜石砌成,方圆百丈,高三丈,四面镌刻着繁复的魔法纹路。

高台正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石柱,柱身同样刻满纹路,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月光石,正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石柱下,跪着一个人。

艾莉西亚·尤里修斯。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囚服,囚服上满是血迹和污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魔法锁链锁住,锁链上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芒,压制着她体内所有魔力。

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周围,十二名圣廷骑士分列高台两侧,银甲鲜亮,长剑出鞘,肃杀之气弥漫全场。

他们都是五境的强者,每一位都是教皇亲封的“圣辉骑士”,此刻却只为了看守一个魔力被锁的少女。

高台下方,数百名普通士兵组成人墙,将沸腾的民众挡在外面。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是她?那个刺杀教皇的叛徒?”

“对,艾莉西亚·尤里修斯,尤里修斯家族的天才,听说才十六岁,已经是五境魔法师了。”

“五境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死?”

“活该!敢刺杀教皇陛下,死一万次都不够!”

“就是就是!教皇陛下那么仁慈,那么伟大,她竟然敢……”

“听说她是私生女?”

“嘘,小声点,尤里修斯家族的人还在呢……”

艾莉西亚跪在石柱下,听着那些声音飘进耳朵。

私生女。

叛徒。

该死。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但她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跪着,像真的死了一样。

风从广场上空吹过,吹起她的长发,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脸上有伤,新的旧的,层层叠叠,那是三个月来在地牢里留下的印记。

但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金色的瞳孔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

她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那天晚上,她接到密信,说教皇陛下召见,她没多想,换上正装,独自前往寝宫。

然后,她推开门的瞬间,几十名名圣廷骑士从暗处冲出,将她团团围住。

“艾莉西亚·尤里修斯,”为首的骑士长高声宣布,“你涉嫌刺杀教皇陛下,证据确凿,束手就擒!”

她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指向自己的剑尖,看着骑士长脸上的正义凛然,看着寝宫深处那扇紧闭的门,门后,教皇陛下应该正在安睡,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或者,早就知道。

她没有反抗。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骑士扑上来,将她按倒在地,用锁链锁住她的手脚,封住她的魔力。

因为她知道,反抗没有用。

这些圣廷骑士,每一个都是四境以上,再加上隐藏在暗处的那些气息,至少三名六境,或许还有七境?

她一个五境魔法师,拿什么反抗?

那不是抓捕,那是陷阱。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陷阱,是专门为她设的。

更没想到,设陷阱的人,是她一直效忠的教皇陛下。

为什么?

她问过自己无数遍,没有答案。

也许是因为天赋太高,压过了圣子?也许是因为私生女的身份,让某些人觉得碍眼?也许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需要一个让外界相信“辉月圣国内部有问题”的理由。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很彻底,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她要死了,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艾莉西亚闭上眼睛,真可笑啊,她心想。

十六年的人生,就这么结束了,有过欢笑,有过泪水,有过骄傲,有过绝望,最后,跪在这里,听数万人欢呼自己的死亡。

她忽然想笑。

然后她真的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嘶哑和颤抖,但在那死寂般的高台上,却格外清晰。

周围的圣廷骑士齐齐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人群中也有人注意到了,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笑了?”

“真的假的?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疯了吧?肯定是疯了!”

“唉,也是可怜……”

艾莉西亚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只是继续笑,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迹,滴落在黑曜石的地面上。

她在笑什么?

笑自己的愚蠢,笑那些人的虚伪。

笑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从小到大,她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修炼,别人玩耍的时候她在读书,别人睡觉的时候她在冥想,她十六岁踏入五境,被教皇亲封“辉月之眼”,成为辉月圣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才。

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认可。

可到头来,她得到的,是“私生女”这个永远甩不掉的标签,是“威胁圣子地位”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是三个月的地牢折磨,是今天的死刑。

努力有什么用?

天赋有什么用?

在那些人眼里,她从来就不是艾莉西亚,她只是“那个私生女”,只是“那个可能威胁到圣子的人”,只是“那个可以牺牲的棋子”。

她笑够了,慢慢停下来,抬起头。

金色的长发滑向两侧,露出那张苍白的、满是伤痕的脸,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既悲伤又讽刺。

她看着远处那座巨大的穹顶建筑。

那里,是辉月圣国的权力中心,是教皇陛下所在的地方。

她知道,此刻,教皇一定站在那里,俯视着这一切。

——

穹顶建筑,观礼台。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高挑,曲线优美,她穿着华丽的教皇袍服,白色的袍身上绣着金色的新月与星辰,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

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直达腰际,碧绿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烈焰般的红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冷漠,她就是辉月圣国的掌控者,辉月圣教的教皇,

塞西莉亚一世。

她已经五十岁了,却保持着二十岁的容颜,七境巅峰的魔法修为,也是这片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此刻,她正站在窗前,俯视着下方的刑场,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身后,雷蒙·尤里修斯垂手而立。

他看着窗外的刑场,看着高台上那个跪着的少女,看着那凌乱的金发在风中飘动,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自己不能说什么。

“雷蒙。”

塞西莉亚的声音忽然响起,冰冷得像冬天的寒风。

雷蒙躬身:“陛下。”

“你看起来,心神不宁。”

雷蒙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平静:“回陛下,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塞西莉亚转过身,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感慨什么?”

雷蒙沉默了一瞬,说:“感慨她终究是尤里修斯家族的人,感慨她曾经的天赋与荣耀,感慨……今日之后,这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塞西莉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

“雷蒙,”她说,“你是在为她求情吗?”

雷蒙低下头:“不敢,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圣明。”塞西莉亚重复着这两个字,转过身,继续看向窗外,“你觉得我这么做,不圣明?”

雷蒙没有回答。

塞西莉亚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自顾自地说:“那个孩子,确实是天才,十六岁的五境,她的天赋,甚至超过当年的我。”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正因为如此,她不能留。”

雷蒙抬起头。

塞西莉亚继续说:“圣子需要成长,需要继承大统,有她在,圣子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下,有她在,那些不甘心臣服于圣辉教的人,就会一直有指望。”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况且,她只是一个私生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室的亵渎。”

雷蒙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私生女。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因为艾莉西亚的父亲,是他的亲哥哥。

当年,哥哥爱上了一个平民女子,生下了艾莉西亚,那女子早逝,哥哥将艾莉西亚带回家族,悉心培养,倾注了无数心血。

他看着那个孩子长大,看着她从一个小不点变成天才少女,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现在,他要亲手送她上路。

“雷蒙。”塞西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雷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陛下有何吩咐?”

“行刑,是你负责的吧?”

“是。”

“很好。”塞西莉亚说,“那么,你亲自启动湮灭魔法阵。”

雷蒙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

“怎么?”塞西莉亚回头看他,“有问题?”

雷蒙低下头,声音平稳:“没有,只是,属下从未启动过湮灭魔法阵,恐有失误,误了陛下的大事。”

“误不了。”塞西莉亚淡淡地说,“湮灭魔法阵的启动很简单,只要你把魔力注入阵眼,它就会自动运行。”

“况且,你堂堂六境公爵,这点小事,还能出错?”

雷蒙沉默。

塞西莉亚看着他,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雷蒙,”她说,“你不会是想救她吧?”

雷蒙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属下不敢!”

“不敢最好。”塞西莉亚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去吧。行刑的时间快到了。”

雷蒙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出观礼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启动湮灭魔法阵。

我吗?

塞西莉亚这是在试探他,如果他不启动,或者启动时故意出错,那他就是同谋,就是叛徒。

但如果他启动……

艾莉西亚就真的死了。

雷蒙走下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刑场后方的一处平台。

这里,是湮灭魔法阵的控制中枢。

一座三丈见方的石台,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流转着淡红色的光芒,那是湮灭魔法阵的核心能量,石台周围,十二根石柱环绕,每根石柱上都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与远处刑场高台上的魔法阵相连。

雷蒙站在石台前,看着那颗水晶球。

他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小时候,艾莉西亚第一次叫他“雷蒙叔叔”。那时候她才三岁,奶声奶气的,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

他想起她第一次觉醒魔力,兴奋地跑来找他炫耀。他摸着她的头,说“真棒”。

他想起她十岁那年,问他“雷蒙叔叔,我以后能成为像教皇陛下那样的人吗?”

他笑着说“当然能”。

可现在,他要亲手杀了她。

雷蒙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睛,伸手按在水晶球上,魔力从他的掌心涌出,注入水晶球。

水晶球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那些光芒顺着石柱上的纹路蔓延,向四面八方扩散,最终汇聚向远处的刑场高台。

高台上,那些镌刻的纹路开始亮起。

艾莉西亚感觉到脚下的震动,低下头,看着那些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她周围蔓延、交织、组合,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湮灭魔法阵。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穹顶建筑。

那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此刻一定正俯视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那个人,有没有一丝愧疚?有没有一丝不忍?

应该没有吧。

毕竟,她只是一个私生女。

一个可以牺牲的棋子。

高台下,执行官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全场:

“罪人艾莉西亚·尤里修斯,身为皇室成员,身受皇恩,却包藏祸心,意图刺杀教皇陛下,经圣辉教廷审判,证据确凿,判处湮灭之刑,即刻执行!”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好!”

“杀得好!”

“叛徒该死!”

那些声音像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震耳欲聋。

艾莉西亚跪在石柱下,听着那些欢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她是“刺杀教皇的叛徒”,他们不知道真相,也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欢呼,只需要庆祝,只需要相信他们信仰的教皇是永远正确的。

这就是民众。

这就是她一直想要守护的人。

执行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行刑!”

话音刚落,高台上的魔法阵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将整个高台笼罩其中。艾莉西亚感觉到周围的魔力开始狂暴地涌动,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正在撕扯她的身体。

湮灭魔法。

一旦启动,目标会从分子层面被彻底抹除,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艾莉西亚闭上眼睛。

就这样吧。

她心想。

就这样结束吧。

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那些人不需要她,这个世界不需要她。她只是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她等待着那最后的痛楚。

一秒。

两秒。

三秒。

痛楚没有来。

艾莉西亚睁开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

天空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正在翻涌,无数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刑场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而漩涡的中心,那原本应该启动湮灭魔法的地方,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那个湮灭魔法阵图,竟然在扩大。

一倍。

两倍。

五倍。

十倍。

眨眼之间,原本只有高台大小的法阵,已经扩大到覆盖整个广场。而且还在继续扩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

无数细小的几何图形从主阵图中浮现出来,像一个个微小的零件,环绕着主阵图旋转,三角形、正方形、六边形、圆形……每一个图形都精确无比,每一个图形都在释放着淡淡的金光。

那些金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渐渐压过了湮灭魔法的红光。

高台下的圣廷骑士们察觉到不对,齐齐抬头看向天空。

“那是什么?”

“湮灭魔法阵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对!这不是湮灭魔法!”

有人大吼:“防御!立刻启动防御!”

人群中开始骚乱,尖叫声四起,人们四散奔逃,但金光笼罩的范围太大,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穹顶建筑内,雷蒙穿着粗气,赶了过来,看着窗外那覆盖天地的巨大法阵,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这……这恐怕不是湮灭魔法……”

塞西莉亚站在窗前,面色不改。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人动了手脚。”

雷蒙的心猛地一震。

那是谁?

塞西莉亚的目光穿透金光,落在那巨大的法阵上,碧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这个法阵的构造……”她轻声说,“神代的手法。”

雷蒙愣住了。

神代?

天空中,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忽然,那巨大的漩涡中心,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越裂越大,越裂越深,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通道,通道的另一边,是一片混沌,隐约可见无数的光点在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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