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法阵覆盖天地,无数几何图形嵌套旋转,每一道纹路都在燃烧,释放出的光芒将整座辉光圣城染成金色。
刑场上,人群的尖叫声已经被吞没。
圣廷骑士拼尽全力撑起防御罩,淡蓝色的光幕在高台上方展开,将艾莉西亚笼罩其中,但那金色法阵只是轻轻一震——
“轰——”
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直直轰在防御罩上。
防御罩剧烈颤抖,裂纹像蛛网般蔓延,仅仅支撑了三息,便轰然碎裂,圣廷骑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砸进人群中。
金色光柱余势不减,继续向下轰落。
塞西莉亚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瞬间扩散成巨大的半透明屏障,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
“领域·辉月守护。”
金色光柱轰在屏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两股力量相互撕扯,碰撞处的空间开始扭曲,露出漆黑的裂缝。
塞西莉亚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能感觉到,那金色光柱中蕴含的魔力,精纯得可怕,而且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已经在这片大陆上消失了万年的法则。
“是谁?”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金光,落在那漩涡中心的空间通道上。
那里,一个身影出现,光芒太刺眼,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轮廓,金色的长发在光芒中飘散,像一簇燃烧的火焰。
金色光柱渐渐消散。
广场上的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个身影。
那是艾莉西亚·尤里修斯。
她漂浮在半空中,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像萤火虫般在她身边飞舞,每一次闪烁都有魔力波纹向四周扩散。
她穿着那件破烂的白色囚服,囚服上满是血迹和污渍,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还残留着地牢里留下的伤痕。
但她的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正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整个天空,却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迷茫。
“这是……哪里?”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看着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看着那些银甲闪耀的圣廷骑士,看着那破碎的防御罩,看着那巨大的半透明屏障。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双手……
她抬起手,看着那双纤细的、满是伤痕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这不是她的手。
这双手很白,很细,指节纤长,像贵族小姐的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破烂的白色囚服,纤细的身形,还有胸口那两团不该存在的……
“什么?”
她脱口而出,声音也是陌生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嗓音,清冷中带着一丝沙哑。
下方,人群中爆发出议论声:
“她……她在说什么?”
“她疯了吗?”
“杀了她!杀了她!”
那些声音像潮水般涌来,涌进她的耳朵,她抬起头,看向那些人。
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愤怒、仇恨、恐惧。
他们在看我?
为什么?
她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罗刹界…………陨落之神的诅咒……虚空……无尽的黑暗……原初之神……赐福……
她想起来了。
她是洛萨·奥古斯都,是晨曦帝国皇家骑士团统领,是八境大魔导师。
然后呢?
然后她就被传送到了这里。
她看着下方那些人,看着那些愤怒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刚刚重生,刚刚从虚无中归来,连自己是谁都没完全搞清楚,这些人就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蝼蚁。”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话音刚落,一股浩瀚的威压从她身上爆发。
那是八境的魔力波动,如山如海,如天如渊,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横扫而去。
塞西莉亚的七境“领域·辉月”守护,在这股威压面前,像纸糊的一般,轰然碎裂。
“什么!”
塞西莉亚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后退一步,双手迅速结印,试图重新构建领域,但那股威压实在太强,压得她魔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广场上,数万民众齐齐跪倒,那股威压压得他们站不起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压得他们灵魂深处都在颤抖。
圣廷骑士勉强站立,但双腿都在打颤,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额头冷汗直冒。
穹顶建筑内,雷蒙·尤里修斯扶着窗台,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个身影,眼中满是惊骇。
八境?
艾莉西亚怎么可能有八境?
她明明是五境,三个月前还是五境,就算天赋再高,也不可能三个月连升三境,踏入八境。
那绝不是艾莉西亚。
那是谁?
天空中,那个少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跪倒的民众,看着那些颤抖的骑士,看着远处那巨大的穹顶建筑,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这些人为什么跪她?
她不需要跪拜,她只需要他们别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在虚无中,原初之神重塑她的灵魂后,打开了一道传送门,她跨入传送门,然后……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就在这个地方。
也就是说,她的灵魂,被传送进了这个少女的身体?
“该死。”
她低声骂了一句,睁开眼,看向下方。
算了。
不管这里是哪里,不管这些人是谁,先离开再说,她抬起手,准备撕裂空间离开。
她再次抬手,准备撕裂空间,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魔力波动。
那波动来自她头顶上方,她抬起头。
一个蓝色的魔法阵正在那里成形,很小,只有巴掌大小,但构建得极其精密,每一道纹路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节点都完美无缺。
“嗯?”
她眉头一皱。
什么时候?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魔法阵的存在,那魔法阵突然爆发出一道蓝光,将她的身体笼罩。
空间开始扭曲。
“这是……传送?”
她刚想反抗,但那股传送之力已经发动,她的身体被吸进扭曲的空间中,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天空中,那道金色的光芒也随之消散,只剩下那个蓝色的魔法阵,缓缓旋转了几圈,然后崩解成无数光点。
广场上,所有人呆呆地看着天空。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良久,一个声音从穹顶建筑内传出,冰冷得像冬天的寒风:
“封锁全城。”
塞西莉亚站在窗前,面色阴沉如水,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怒意。
“任何消息,不得传出城外。”
雷蒙·尤里修斯躬身:“是。”
他退出穹顶,走下楼梯,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然后,他停下脚步,靠着墙壁,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颤抖,他布置的传送法阵奏效了。
他独自一人潜入刑场,在那座高台的暗处刻下了一个微型的传送法阵。
法阵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被隐藏在高台黑曜石的纹路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他用了特殊的手法,让法阵处于休眠状态,不会散发任何魔力波动。
连塞西莉亚都没有察觉。
他本来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刚才,在湮灭魔法阵启动的那一刻,他启动了那个传送法阵,但法阵太小,能量有限,只能使用一次,而且必须在关键时刻。
他等了。
等到了金色光柱降临,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然后,他启动了法阵。
成功把艾莉西亚传送走了。
雷蒙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那渐渐恢复平静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艾莉西亚,叔叔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
格里维亚迷雾森林。
这是一片古老的森林,位于格里维亚与晨曦帝国的交界处,常年被浓雾笼罩,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据说林中生活着无数魔兽,普通人进去就出不来。
此刻,森林深处,一道蓝光闪过。
一个身影从扭曲的空间中跌落出来,重重砸在一棵巨树的树根上。
“咳咳……”
洛萨捂着胸口,艰难地爬起来。
头晕恶心,传送的后遗症。
她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这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到处都是巨树,每一棵都有百米之高,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中洒落下来。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远处隐约能听见野兽的嘶吼声。
“这是……森林?”
洛萨皱起眉头。
她记得,传送的目的地应该是不是随机的,那个布置法阵的人,把目的地设在了这里?
她抬起手,准备释放一个探测魔法,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但就在她抬手的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指节纤长。
她愣住了。
对了。
她现在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
洛萨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魔力涌动,一面冰镜在她面前成形。
冰镜里,映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十六七岁的样子,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满是伤痕,层层叠叠,有些还在渗血。
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这是一张很美的脸。
五官精致得像雕塑,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清冷,嘴唇微微抿着,即使满是伤痕,也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力量。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纯粹的金色,像两轮小小的太阳,正透过冰镜,和她对视。
洛萨看着冰镜里的那张脸,沉默了。
良久,她开口,声音沙哑:
“什么?”
她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张脸。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破烂的白色囚服,胸前那两团不该存在的……
“可恶?!”
她猛地抬头,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砰——”
巨树震颤,落叶纷飞。
“怎么变成女的了!”
她的声音在森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洛萨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她用了五十五年,从一介平民之子,一步步爬到皇家骑士团统领的位置,受封伯爵,名震帝国。
五十五年,她经历过无数战斗,无数次生死一线,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措手不及。
她变成了女人。
一个十六岁的、遍体鳞伤的女人。
这是什么狗屁命运?
她变成了一个女人。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女人。
她该怎么回晨曦帝国?怎么去见老国王?怎么跟副手说“嘿,我回来了,但我变成女的了”?
她该怎么复仇?洛萨靠着树干,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森林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野兽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但她依然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就是变成女的吗?”
她开口,声音平静。
“只要魔力还在,就还有机会。”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这具身体很弱。
虽然八境的修为还在,但身体强度差得可怜,比她自己原来的身体弱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没关系。
魔力还在,记忆还在,经验还在,她可以重新修炼,重新淬炼身体,重新变强。
洛萨深吸一口气,正要释放魔法探测方向,忽然感觉到一股魔力波动从旁边的灌木丛中传来。
那魔力波动很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是她感知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她转头,看向那片灌木丛。
灌木丛里,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盯着她。
一条巨蟒。
体长超过十米,通体墨绿色,头上长着一只独角,独角上流转着淡淡的雷光。
这是一条二阶魔兽,雷角蟒。
洛萨看着那条雷角蟒,眉头微微皱起,这种低阶魔兽,平时她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随手一挥就能灭掉一群。
但现在,这条雷角蟒正盯着她,嘴里的信子一伸一缩,显然把她当成了猎物。
“滚。”
她开口,声音很冷。
雷角蟒没有滚,它反而从灌木丛中游了出来,高昂着头,独角上雷光闪烁,发出“滋滋”的声响。
洛萨的眼神冷了下来。
“老子不搭理你,你还起劲了是吧?”
她抬手。
高阶冰魔法•“霜寒之枪”。
不需要吟唱,不需要结印,只是心念一动,空气中无数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数十根冰枪,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枪尖闪烁着寒光。
雷角蟒的瞳孔猛地收缩,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转身就想逃。
但晚了。
冰枪如暴雨般落下。
“轰——”
雷角蟒的身体被冰枪贯穿,钉在地上,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洒了周围一片,但它还没有死透,巨大的身体疯狂扭动,尾巴横扫,将周围的树木抽得“咔嚓”断裂。
洛萨眉头都不皱一下,抬手又是一记冰魔法。
这一次,直接炸。
“轰隆——”
雷角蟒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内脏流了一地,彻底死透了。
洛萨放下手,看都没看那堆烂肉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一只三阶魔兽而已,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的心脏忽然猛地一痛,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心脏,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撕咬,啃噬。
“唔——”
她捂住胸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她的魔力开始紊乱,不受控制地向四周逸散。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囚服,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重叠。
该死,这是什么?
她趴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那种疼痛越来越强烈,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不能晕。
晕了就真的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终于渐渐消退。
洛萨瘫软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手,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里,多了一些东西。
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像活物一样在她的皮肤上蔓延,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洛萨盯着那些符文,瞳孔收缩。
“我的魔力……”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正在被这些符文压制,原本浩瀚如海的魔力,现在只剩下一小部分可以动用。
不对,连五境都不到。
四境?
三境?
还在继续下降。
那些符文像是活着的一样,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魔力,封印她的力量。
洛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静,必须冷静。
她仔细感知那些符文的构造。
很古老的手法,像是神代时期的诅咒封印,专门用来封印高阶魔法师的魔力,一旦被种下,除非找到对应的解封之法,否则魔力会一直被压制,直到完全封印。
“陨落之神的诅咒?”
洛萨睁开眼睛,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浑身无力,但至少能站起来了。
她看向前方。
那里,隐约有烟雾升起,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洛萨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像踩在刀尖上,但她的腰始终挺得笔直,没有弯下去。
不能倒在这里。
会死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走,继续走。
只要走到有人的地方,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复仇。
活下去,才能回去打死那个该死的罗刹王。
“砰——”
洛萨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
血液从七窍流出,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只剩下那缕炊烟还在视线里飘荡。
近了。
已经很近了。
只要再走几步……
但她已经动不了了。
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一样睁不开,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点远去。
就在她即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啊——!”
那是一个少女的惊呼声,清脆,带着惊慌。
然后,洛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踩到了自己的腿。
“哥哥!!这里有人晕倒了!!”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艾米丽!艾米丽!你在哪儿?”
一个青年的声音在森林里回荡。
那是一个十八岁左右的青年,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背着一把柴刀,正焦急地在林中穿行。
“哥……哥哥……我在这儿……”
不远处传来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青年循声跑去,穿过一片灌木丛,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那是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女,同样穿着粗布衣,背着一个空了的柴筐,正站在一棵巨树下,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
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青年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查看。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看起来比自己妹妹大不了几岁,但浑身上下全是伤,她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色囚服,囚服上满是血迹和污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金色长发凌乱地散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落叶。
“哥哥……她……她是不是死了?”少女怯生生地问。
青年伸手探了探那女子的鼻息。
还有气,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有气。
“还活着。”青年说。
“那……那我们怎么办?”
少年看着那张满是伤痕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把她带回去。”
“啊?”少女惊讶地瞪大眼睛,“可是……可是父亲说过,不能随便带陌生人回家,万一她是坏人……”
“她都快死了。”青年打断她,“就算她是坏人,也是一个快死的坏人。”
他弯腰,将那个女子抱起来。
好轻。
“走吧。”他说,“回去看看能不能救活。”
少女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捡起那个空柴筐,跟在青年身后,向森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