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维亚大森林里。
一头野猪正在灌木丛中拱食,它体型庞大,肩高超过半米,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鬃毛,两根獠牙从下颚探出,沾着泥土和植物的汁液。
它哼哼着,用鼻子翻开腐烂的落叶,寻找埋藏在地下的块茎。
而在二十米外,一丛灌木微微晃动。
信单膝跪地,右手搭箭,左手握弓,呼吸压到最轻,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头野猪,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头野猪他跟踪了半个时辰,从山脚一路追到这里,如果能拿下它,那么他就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
。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弦。
弓是硬木弓,村里猎户常用的那种,力道不算大,但胜在稳定,箭头瞄准野猪的脖颈,那里是弱点,射穿了能直接放倒它。
信的手指微微用力。
就在这一刻,野猪忽然抬起头,抽动鼻子,朝他这个方向嗅了嗅。
信的心一紧,赶忙压低自己的气息。
但野猪只是嗅了嗅,没发现什么异常,又低下头继续拱食。
信松了口气,不再犹豫,手指松开。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野猪的脖颈。
然后,一声闷响。
箭头刺进野猪的鬃毛,却被那层厚实的皮肉卡住,只刺进去半寸,就再也无法深入,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转身,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暴怒。
“该死!”
信脸色大变,背起弓,转身就跑。
野猪四蹄翻腾,像一辆失控的战车,把挡路的灌木通通撞翻,横冲直撞地追上来。
信拼命跑,脚下踩着落叶,几次差点滑倒,他知道自己跑不过野猪,但他必须跑,跑到那棵大树后面,跑到那个提前选好的位置上。
前方五米,一棵巨树横在眼前。
信猛蹬地面,跃上树根,双手攀住树干,翻身上去,就在他翻上树的瞬间,野猪撞了上来。
“砰——”
树干剧烈震颤,信的双手险些脱开,他死死抱住树干,回头看去。
野猪被树干挡住,无法继续追击,但它没有放弃,在树下绕着圈,发出愤怒的哼哼声,时不时用獠牙撞击树干。
信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下面的野猪,他没想到这畜生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自己的箭连它的皮都没射穿。
他记得父亲说过,野猪在山里跑久了,身上会沾满松脂,再裹上泥土砂石,时间长了就像披了一层盔甲,普通的箭头根本射不穿。
今天他算是见识到了。
树下,野猪还在撞树,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击都让树干震颤。
信四处张望,寻找脱身的办法。
忽然,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棵树,那棵树和这棵树之间,有一根横生的粗壮枝干,勉强能算一条路。
他咬了咬牙,站起来,沿着树干向前走。
野猪看见他动了,更加狂暴地撞击树干。
信稳住重心,一步步向前走,走到枝干的尽头,深吸一口气,一跃而起,双手抓住另一棵树的枝条,荡了过去。
落地时他没站稳,从树上滚落下来,重重砸在落叶堆里。
顾不上疼,他爬起来就跑,身后,野猪的哼哼声越来越近。
他跑得很快,跑得几乎喘不上气,他需要找个地方,找个能让他反击的地方。
前方,是一片稍微开阔的林间空地,信跑进空地,忽然停下脚步。
不对。
他来过这里,这里前面是……悬崖。
该死。
他转身,野猪已经从树林里冲出来,朝他猛扑过来。
信没有退路了。
他握紧腰间的砍刀,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头冲来的野猪。
“既然跑不掉,那就拼了。”
只要躲过它的第一次冲击,就有机会。
野猪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信猛地向旁边一闪,同时挥刀砍向野猪的后腿,野猪似乎早有预料,猛地一甩头,獠牙擦着他的腰划过,将他的衣服撕开一道口子。
信砍空了。
他的刀劈在空气里,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了几步,险些摔倒。
野猪已经刹住脚步,调转方向,再次朝他冲来。
信站稳脚步,握紧砍刀,盯着那头冲来的野兽。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握住砍刀,朝野猪的头狠狠劈下。
野猪抬头,獠牙迎向他的身体,刀锋劈下,斩在野猪的头上,但力道不够,只在它的脑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野猪吃痛,猛地一甩头,巨大的力量将信甩飞出去,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砍刀脱手,飞出去落在远处。
信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一阵剧痛,肋骨不知道断了没有,他勉强撑起身体,抬头看去。
野猪正站在不远处,低着脑袋,用前蹄刨地,发出低沉的哼哼声。那声音里满是愤怒和杀意。
它要冲过来了。
信的手在地上乱摸,想找到什么能用的东西,但只有落叶和泥土。
野猪动了。
它开始加速,四蹄翻腾,朝信猛冲过来。
十米。
五米。
然后,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怪,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不该撞的地方。
野猪停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住了,整个身体被卡在那里,四蹄还在拼命刨地,却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空气中,有淡淡的金光闪烁了一瞬,然后消失。
野猪发出愤怒的嚎叫,拼命挣扎,但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拦住它,任它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什么……”
信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信,快点抓住它。”
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无奈,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信猛地抬头。
头顶三米高的树枝上,一个少女正坐在那里,双手托着腮帮子,低头看着他。
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骑士服,料子不算名贵,但剪裁很合身,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袖口收得很紧,方便活动,腰间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皮带,将整个人的线条收得利落干练。
双腿垂在树枝下,穿着一双及膝的软皮靴,在空中轻微晃动。
她就那么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信,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这么笨”的无奈。
是洛娅。
“洛娅?”信脱口而出,忘了疼。
“抓住它。”洛娅重复了一遍,指了指那头还在拼命挣扎的野猪,“快。”
信回过神来,忍着胸口的剧痛爬起来,捡起砍刀,走到野猪身边。
野猪还在哼哼,被那堵无形的墙卡得动弹不得,只能用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信。
信举起砍刀,一刀劈下。
刀锋砍在野猪的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拼命挣扎,但那股无形的力量依然死死锁住它。
信又是一刀。
野猪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停止,庞大的身体软倒在地,鲜血浸透了落叶。
信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砍刀掉在一边。
树枝上,洛娅轻轻一跃,落在他身边。
“你又受伤了。”
信这才感觉到腿上的剧痛,低头看去,右腿的裤腿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皮肉翻卷,鲜血正往外涌,不知道是被獠牙刺的还是摔倒时撞的。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刚才太紧张没注意,现在放松下来,那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
洛娅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低头查看他的伤口。
那是一个血洞,很深,从大腿外侧刺进去,不知道伤没伤到骨头,鲜血还在往外冒,很快浸湿了整条裤腿。
“忍着点。”洛娅说,抬起双手。
她的掌心泛起淡绿色的光芒,那是治疗魔法的光芒,很是柔和温暖。
信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伤口,那力量很轻柔,像母亲的手抚摸伤口,所过之处,疼痛开始缓解,血肉开始愈合。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个血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边缘的皮肉开始生长。
“好神奇……”他喃喃道。
“别动。”洛娅说,语气平淡。
信的伤口还在愈合,那淡绿色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涌入,清理伤口深处的污血,修复受损的血管和肌肉,最后是新生的皮肤。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当光芒消散时,信的腿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疤痕,和周围完好的皮肤没什么两样。
“好了。”洛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信活动了一下腿,不疼了,完全感觉不到刚才那里有个血洞。
洛娅看了他一眼:“能走吗?”
信点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完全正常。
洛娅走到野猪旁边,弯腰抓住野猪的那条后腿,轻轻一提,那头至少两百斤的野猪,被她单手拎了起来。
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啊?”
洛娅拎着野猪,看向他:“走吧,回去。”
他们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洛娅姐姐!”
艾米丽一头扑进洛娅怀里,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腰。
三个月的时间,艾米丽长高了一点,原本只到洛娅胸口,现在快要到肩膀了 那张小脸上满是欢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回来了!今天打到什么了?”
洛娅被她抱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推开她,只是淡淡地说:“野猪。”
“野猪?”艾米丽眼睛瞪大,这才看见后面一瘸一拐
的信。
艾米丽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屋,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开始忙活着烧水、拿药,嘴里还念叨着:
“哥哥你怎么搞的?腿怎么了?受伤了吗?疼不疼?”
信看着妹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但还是忍不住说:“不用忙了,洛娅已经帮我治好了。”
“治好了?”艾米丽一愣,然后恍然大悟,“哦对!洛娅姐姐会魔法!”
她转身看向洛娅,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光芒:“洛娅姐姐,你的魔法好厉害!能不能教我呀?”
洛娅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听到她的话,转过头来:“你有魔力吗?”
艾米丽愣了一下:“魔力?什么是魔力?”
洛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
“没有魔力,学不了。”
“哦……”艾米丽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没关系,那我就不学啦,反正有洛娅姐姐在嘛!”
她跑过去,拉着洛娅的手:“洛娅姐姐,你今天累不累?我给你烧了开水!你最喜欢泡澡对不对?”
洛娅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艾米丽又跑进厨房,开始忙活起来。
“约翰大叔呢?”洛娅问信。
信回过神:“父亲?他和村里其他人去捕猎了,说是北边来了一群鹿,他们要赶在冬天前多存点肉。”
洛娅点点头,没再说话。
饭后,洛娅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在床上坐下,盘起双腿,闭上眼睛。
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冥想。
三个月来,她每天坚持冥想,吸收原初之神赐福的金色力量,一点一点化解那些黑色符文。
现在,她左臂上的符文已经消失了三分之一,魔力的封印也从最初的一境提升到了三境。
三境,这是她现在的境界。
但这远远不够。
她需要恢复实力,需要重回八境,可问题是,她卡在三境很久了。
明明符文还在继续化解,明明魔力还在继续积累,但她就是无法突破到四境,魔海也没有任何动静,像一潭死水。
洛娅睁开眼睛,眉头紧锁。
“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那些剩下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嘲笑她。
洛娅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强行突破。
虽然她知道这样很危险,但总不能一直卡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催动魔力。
魔海开始翻涌,那些金色的魔力从原初之神赐福的空间里涌出,冲击四境的屏障。
第一次冲击,屏障纹丝不动。
第二次,还是不动。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洛娅咬着牙,一次次冲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屏障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有戏。
洛娅心中一喜,加大魔力输出。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那些黑色的符文像是感知到了威胁,忽然暴动起来,它们剧烈颤动,释放出诡异的气息,疯狂地向魔海发起进攻。
它们在阻止她突破。
洛娅的魔海本能地反击,金色的魔力涌出,与黑色符文撕咬在一起,两股力量在她的体内交战,每一次碰撞都像刀割一样疼痛,从灵魂深处涌来,席卷全身。
“唔——”
洛娅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
痛,太痛了。
她咬紧牙关,拼命忍着,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她开始调和那两股魔力,让它们在自己的引导下,不再相互撕咬,而是相互对抗又相互依存。
黑色符文想压制魔海,魔海想吞噬黑色符文,而她,要在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像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金色和黑色的光芒在她的体内交织,撕咬,碰撞,又在她刻意的引导下,慢慢融合,慢慢转化。
每一次转化,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洛娅的身体在颤抖,冷汗浸透了她的衣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她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但她始终没有放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终于感觉到了,四境的屏障,碎了。
一股比之前强大得多的魔力从魔海深处涌出,那是四境的力量,属于高阶魔法师的门槛。
同时,那些黑色符文也安静下来,不再暴动,只是继续沉默地悬浮在魔海上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洛娅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一缕金色的火焰正在燃烧,那是四境魔法师的标志,魔力化形
她成功了。
洛娅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终于……四境了。”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洗澡。
这三个月来,她不知怎的,喜欢上了泡澡。
也许是第一次在那个破木桶里洗澡的时候,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洗去疲惫和血污,那种感觉太舒服了。
也许是那之后每次泡澡,她都能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只专注于水的温度和身体的放松。
总之,她喜欢上了泡澡。
木桶里已经备好了水,是她下午回来时烧的,她脱下那身骑士服,跨进木桶。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漫过疲惫的肌肉,漫过酸痛的关节,那种舒适感让她忍不住轻叹一声。
她靠在桶沿上,闭上眼睛,让水的温度一点点渗入皮肤。
舒服。
真的很舒服。
她泡了很久,泡到水都有些凉了,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具身体,她已经看了三个月,但每次看,还是会有些恍惚。
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发梢在水面上漂浮。
再往下,是胸前那两团柔软,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里,原本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现在只剩下了一半,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皙细腻,在昏暗的灯光泛起光泽。
她抬起手,看着那双纤细的手指。
这双手,三个月前只能握剑杀人,现在学会了摆筷子、洗碗、切菜,还会帮艾米丽缝补衣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学会这些的,也许是潜移默化,也许是艾米丽那个丫头太能唠叨,总之,她学会了。
洛娅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有些复杂,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站起身,跨出木桶,开始擦拭身体。
擦干之后,她拿起那身放在旁边的衣服。
那是一件浅灰色的骑士服,衣服是村里那个老裁缝做的,布料是她用打猎换来的兽皮去镇上换的,款式是她自己画的,下摆不长,刚好盖住大腿,方便活动。
老裁缝手艺不错,做得挺合身。
洛娅穿上衣服,系好皮带。
她走到那面铜镜前。
镜子里,一个少女正看着她。
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那些伤痕已经消失不见,五官精致,眉眼清冷,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气质。
那身浅灰色的骑士服穿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微微起伏的曲线。
这具身体,真的很好。
“啧……”
洛娅轻声开口,语气复杂:
“为什么这是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