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在院子里等了很久。
太阳从树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向西斜,父亲还没有回来,她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看着村口那条泥路,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怎么还不回来呀……”她小声嘀咕。
往常这个时辰,父亲早就该回来了,就算打不到猎物,也会准时回家吃饭。
可今天,从中午等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往远处张望,还是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团白色的影子。
那团影子从院墙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毛茸茸的,两只长耳朵竖得高高的,正蹲在那里,用一双红眼睛看着她。
艾米丽愣住了。
“阿……阿白?”
那只兔子动了动耳朵,似乎认出了她,往前蹦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艾米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顾不上等父亲了,撒腿就追了上去。
“阿白!阿白你等等我!”
兔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她在后面追,追出院门,追过村口,追进那片熟悉的林子。
兔子跑得不算快,但总是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在引路。
“阿白,这么多天你去哪儿了?”艾米丽一边追一边喊,“我还以为你被狐狸叼走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兔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蹦。
林子越来越深,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艾米丽追着追着,忽然停下脚步,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
四周全是陌生的树木,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那只兔子也停下来了,蹲在前方的一块青石上,回头看着她。
艾米丽有些慌了,她四下张望,想找到回去的路,但到处都是相似的树干和灌木,根本分不清方向。
“阿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回去吧……天快黑了……”
兔子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就在这时,一个影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那是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穿着黑色的长袍,头戴兜帽,整张脸都遮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艾米丽的心猛的一跳,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森林深处有坏人,遇到了就赶紧跑,千万别回头。
她抱紧怀里的兔子,转身就跑。
“救命!!”
她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身后,那个黑袍人迈步追了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等等——”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沙哑,有些急切,像是在喊她停下。
艾米丽跑得更快了,她拼命跑,拼命喊,眼泪都飚出来了。
“救命!!救命啊!!”
然后,她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兔子从怀里挣脱,三蹦两蹦消失在灌木丛里。
艾米丽顾不上疼,爬起来要继续跑。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闷响。
艾米丽回头看去,只见那个黑袍人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蓝色的魔法阵,阵中涌出大股的寒气,在他脚底轰然炸开,冰屑四溅,将周围的落叶和泥土都冻成了白色。
黑袍人的身形微微一顿。
而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冠顶端,洛娅正站在一根细枝条上,金色的双瞳透过枝叶的缝隙,冷冷地盯着那个黑袍人。
她在艾米丽跑出院门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异常,那丫头太冒失,一个人追着兔子往林子里跑,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本来没想跟,但鬼使神差地,还是起身追了出来。
果然出事了。
她站在树冠顶端,看着那个黑袍人脚下的冰霜炸开。
“死了吗?”
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师,这一下至少能重伤,她虽然只能动用四境的魔力,但出手的角度和时机都是绝佳,卡在对方迈步的那一瞬间发动,避无可避。
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近,近到像是贴着耳朵在说话:“你是谁?”
洛娅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
她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魔力波动,没有空间撕裂的痕迹,没有任何预兆,这个人就像鬼魅一样,凭空出现在她身后。
她猛地转身,双手本能地开始结印。
但对方的动作更快。
那只手从黑袍下伸出,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是一只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力道却大得惊人。
洛娅只感觉手腕一紧,刚刚凝聚的魔力瞬间溃散,法阵还没成形就崩解了,施法被强行打断,魔力反噬,洛娅的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她左手握拳,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对方的胸口。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肉体的力量,她这三个月虽然封印未解,但身体的淬炼从未停止,每日的冥想和锻炼,让这具原本孱弱的少女之躯,已经有了远超常人的强度。
对方似乎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抬手格挡,拳掌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一股巨力从拳头上传来,黑袍人的身形被震得后退好几步,脚下踩断了数根树枝,这才稳住重心。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两点光芒微微闪烁。
“好大的力气。”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洛娅没有理会他的评价,双手迅速结印。
这一次,她不会再给他打断的机会。
法阵在她身前浮现,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眨眼间就出现了十几个,冰霜、火焰、雷电、风刃……不同属性的攻击魔法在同一时刻成形,将周围的空气都撕扯得扭曲起来。
四境做不到这种程度,但她不是普通的四境。
她可是八境的大魔导师,是站在魔法巅峰的存在。
境界虽然被封印,但经验、技巧、对魔法的理解,都还在。
这些法阵的构建方式极其精妙,每一个节点都卡在魔力的临界点上,看似是十几个独立的攻击魔法,实则相互嵌套,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攻击体系。
一旦发动,连环爆炸,威力足以媲美六境巅峰的全力一击。
黑袍人看着那些法阵,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下一刻,他的周围涌出大量的黑色魔力,那些魔力像活物一样翻涌、扩散,在他身后凝聚成无数个漆黑的法阵。
那些法阵的纹路诡异而复杂,每一道线条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竟然是黑暗魔法,而且是高阶的黑暗魔法。
两人对峙着。
一边是五彩斑斓的元素法阵,一边是漆黑如墨的黑暗法阵,两种截然不同的魔力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周围的树枝开始颤抖,落叶被无形的气浪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洛娅盯着对方,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漆黑的法阵,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刚才那一拳能打退他,是因为他轻敌,没想到这具少女的身体里有那么大的力气,现在他认真起来了,正面硬拼,她也不确定能不能击败他。
但她没有退路。
身后是艾米丽,那个傻丫头肯定还在林子里没跑远,她必须拖住他,拖到艾米丽安全为止。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拼了。
就在这一刻,一个声音从林间传来:
“误会啊!洛娅,别动手!”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焦急和慌张,是老约翰。
洛娅的目光微微一偏,只见老约翰从林子深处跑出来,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一边跑一边挥手。
“别动手!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洛娅的眉头皱了起来。
自己人?
老约翰跑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看看洛娅,又看看那个黑袍人,气喘吁吁地说:“误会,都是误会,别打了。”
黑袍人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约翰,这人是谁?”
老约翰苦笑:“说来话长……法利尔先生,您先收了魔法。”
黑袍人抬起手,那些黑色的法阵缓缓消散,重新融入他周围的黑暗之中。
老约翰对着洛娅说:“洛娅,这位是法利尔·霍布斯,是领主大人派来的……”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约翰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众人往家里走。
艾米丽跑在最前面,她刚才在森林里吓坏了,现在回到家,整个人都活泛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老约翰跟在她后面进来,脸色还有些发白,但总算稳住了,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气灌下去,这才长出一口气。
法利尔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木屋,扫过那补丁摞补丁的窗帘,扫过那缺了角的木桌,扫过那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铁锅,最后落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
“请进。”老约翰放下碗,朝他招招手,“别站着了,进来坐。”
法利尔微微点头,迈步跨进门槛。
他走进屋的瞬间,洛娅的目光就锁在他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警惕的猫,随时准备扑上去。
法利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在意,只是走到桌边,在老约翰对面坐下。
他抬起手,摘下兜帽,火光映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二岁,皮肤苍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五官精致,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两口望不到尽头的深井,那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人,却让人莫名觉得心里发毛。
艾米丽端着茶壶过来,给他倒了碗热水,好奇地打量着他:“哥哥,你的眼睛好黑呀。”
法利尔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天生的。”
“哦。”艾米丽点点头,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那你是不是很少晒太阳呀?”
“艾米丽。”老约翰出声打断她,“别瞎问。”
艾米丽吐了吐舌头,端着茶壶跑回灶台边。
法利尔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洛娅身上。
法利尔放下碗,开口:“这位小姐,我想我们刚才可能是误会了。”
“误会?”洛娅的眉毛微微一挑,“你追艾米丽的时候,可不像是误会。”
“我没有追她。”法利尔说,“我只是想叫住她,但她跑得太快。”
“你叫她的方式就是用法术拦她的路?”
“那是意外。”法利尔神色不变,“我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魔力的感知范围有限,当时我只察觉到那边有人,想过去问问路。
”
“我以为你要伤害她。”
法利尔看着她,片刻后,微微点头:“理解。”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老约翰说道:“别那么谨慎,法利尔先生是领主大人派来保护村子的。”
法利尔转头看向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温度:“可以这么说。”
他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挥。
空气中有魔力波动掠过,一张羊皮卷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卷轴摊开,上面是一幅精细的地图,山川河流、村镇城市,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把羊皮卷放在桌上,老约翰和信都凑过来看。
地图上,很多村子被红色的圆圈圈了起来,有的在森林边缘,有的在山谷里,有的靠近大路,老约翰的家所在的那个村子,也在其中。
法利尔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个点过去:“这些村落,都在皇帝陛下截获的情报里圈出,所以说,近期会有黑魔法师对这些村子发动袭击。”
“黑魔法师?”老约翰的脸色变了。
“有意思。”洛娅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带着一丝嘲讽,“你自己不就是黑魔法师吗?”
法利尔转头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眼里没有任何波动:“我想你误会了,我只是会使用黑魔法,但我不是黑魔法师。”
“有区别吗?”
“当然有。”法利尔说,“黑魔法是一种力量,和其他属性的魔法一样,只是力量的来源和性质不同,但使用黑魔法的人,未必就是那些滥杀无辜的疯子。”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况且,我还被陛下授予了男爵称号。”
洛娅的眉头微微一挑。
男爵?自己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被陛下封子爵了。
“就你一个人?”她问。
法利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很可惜,我和队友们走散了,当时约翰大叔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森林里转了半天了。”
“走散?”洛娅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和队友走散?你的队友呢?他们不管你了?”
法利尔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似乎是……无奈?
“我们遇到了袭击。”他说,“黑魔法师的人埋伏了我们,战斗中被冲散了,我的队友们现在应该也在四处寻找我。”
“哦?”洛娅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依旧抱在胸前,“那你的队友都是什么境界?”
法利尔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这涉及到帝国机密。”
洛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但她的眼神却很冷。
“帝国机密?”她轻声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好一个帝国机密。”
法利尔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老约翰在一旁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说了,法利尔大人是来保护我们的,洛娅也是为了救艾米丽,都是自己人,别吵了。”
“自己人?”洛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从窗口飘来,“希望是吧。”
法利尔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震得整间木屋都在颤抖,墙上的土屑簌簌落下。
“什么声音?”
法利尔已经冲到门口,一把推开门。
远处,村子的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那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很快变成了熊熊大火,滚滚浓烟在夜风中翻涌,像一条条黑色的巨蛇,向天空蜿蜒爬去。
“该死!”话音未落,法利尔已经冲出门外,向村子中心疾掠而去。
洛娅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艾米丽躲在老约翰身后,小脸上满是惊恐。
“请保护好他们两个。”洛娅对老约翰说,然后转身,向法利尔追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老约翰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嘴里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信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父亲,我们怎么办?”
老约翰猛地回过神来,转身推着信和艾米丽往里走:“进屋!都进屋!把门关上!窗户堵上!快!”
木屋的门紧紧关上,窗户也堵上了木板。
黑暗中,只有艾米丽小小的声音在发抖:“父亲……洛娅姐姐不会有事吧……”
老约翰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搂着两个孩子,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从老约翰家到村子里需要一段时间。
洛娅和法利尔一前一后地在狭窄的村道上飞驰,两人的速度都快得惊人。
法利尔用的是某种黑暗系的加速魔法,脚下每踏一步都有黑色的魔力波纹扩散,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
洛娅用的是前世会的速度魔法,三个月来日夜不停的淬炼让这具原本孱弱的少女之躯有了远超常人的爆发力,她每一步都蹬得地面碎裂,身形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
两人几乎同时抵达村子中心。
眼前的景象让洛娅的脚步猛地顿住,原本应该是村口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焰足有三四米高,熊熊燃烧,将周围的房屋一座接一座地吞噬,那些木屋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房梁一根接一根地坍塌,火星和灰烬被热浪卷上夜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气息,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皮肤不适。
洛娅眯起眼睛,透过火光看向火场内部。
那里有倒伏的人影,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烧成了焦炭,她数不清有多少,但从那些散落的轮廓来看,至少有十几个人。
她的心沉了下去。
法利尔试图冲进火场,他的身形刚刚靠近火焰边缘,一股诡异的热浪便迎面扑来,他本能地撑起一道黑色的屏障,但那火焰像有生命一样,猛地窜高,朝他扑来。
法利尔被迫后退,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不行。”他说,声音很低沉,“这火不对劲,不是普通的火。”
洛娅也感觉到了,那些火焰中蕴含着某种诡异的魔力波动。
她抬起双手,准备施展水魔法,空气中的水汽开始凝聚,在她掌心汇聚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水珠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球。
但就在她准备将水球推出去的时候,法利尔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等等。”他说,声音低沉。
“等什么?”洛娅皱眉,“再等下去,什么都烧没了。”
“已经没了。”法利尔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洛娅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她看向他。
法利尔站在火光前,那张苍白的脸被火焰映得忽明忽暗,深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火海,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像要断裂。
“他们……全死了。”
他咬着字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洛娅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我会黑暗魔法。”法利尔说,“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生命气息。”
他转过头,看着洛娅,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他们在袭击之前就已经死了,放火,只是为了销毁证据。”
洛娅的心猛地一沉。
她再次看向那片火海,几十条普通人的命,就这么没了。
“快回去。”法利尔的声音忽然变了,多了一丝急切,“他们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