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头好痛……”
意识像是沉在什么粘稠的液体里，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林晓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着，不是绳索，更像是某种温热的、有弹性的触感包裹着全身。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滚：最后的画面是漫天飞舞的魔法光弹，队友们惊慌失措的呼喊，以及那道从背后袭来的、闪烁着不祥紫光的魔法箭矢。
猎魔人小队“破晓之刃”的围剿任务，失败了。
不，准确说，是全灭。
作为队伍里最年轻的新人猎魔人，林晓在最后时刻被队长用传送卷轴随机抛了出去——但那道诅咒箭矢已经锁定了他。传送的白光与紫光在视野中交织，然后是撕裂灵魂的剧痛，再之后……
就是现在了。
林晓费力地睁开双眼。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随后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宽敞的洞穴中，洞壁散发着柔和的幽蓝色荧光，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与某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兽类气息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而束缚着他的东西，此刻清晰可见。
那是……触手？
滑腻、柔软、带着吸盘的粉紫色触手，从他的腰部一直缠绕到大腿，另一条则松松地圈着手腕。触手的末端连接向洞穴的阴影处，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形似章鱼但轮廓更加柔和的生物轮廓，正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呼吸声。
魔物。
而且还是高阶的、拥有类人智慧的魔物娘。
猎魔人手册里的知识瞬间涌入脑海：深海魅魔·触腕领主，A级威胁，通常栖息于地下水域或潮湿洞穴，以精神魅惑和物理束缚为攻击手段，喜食猎魔人体内的魔素……
“醒了？人类小男孩~哦不，现在也许不该这么叫了？”
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女声从右侧传来。
林晓猛地转头。
洞穴另一侧，一个身影正倚靠在铺着兽皮的“座椅”上——那其实是一块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钟乳石。说话的女人有着一头如火焰般燃烧的红色长发，发间伸出两根弯曲的、带有节状纹路的角。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艳丽，只穿着简单的皮质抹胸和短裙，露出平坦紧实的小腹和修长有力的双腿。一条末端是心形的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摇晃着。
魅魔。而且是高阶炎域魅魔。
“塔莉娅，别吓到我们的小点心。”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清脆的、带着些许稚气的嗓音。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阴影里蹦了出来。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银白色短发，尖尖的耳朵从发间探出，赤红色的眼眸像最上等的红宝石。她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像是从哪个倒霉冒险者那里扒来的法师袍，赤着双脚，脚踝上戴着叮当作响的银色脚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那对收拢着的、覆盖着细腻鳞片的蝙蝠状翅膀，以及从裙摆下探出的一截细长的、尖端是桃心状的尾巴。
小恶魔，或者说，幼年期的高阶深渊魔裔。
“点心？”林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嗓音嘶哑得可怕。
“对呀对呀！”小恶魔少女蹦跳到林晓身边，蹲下来，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你中了很厉害的诅咒哦，是‘堕落之种’吧？那可是能把人类从灵魂层面转化成魔物的禁术呢。薇奥拉姐姐说，你现在就像一颗还没孵化的蛋，里面是美味可口的……嗯，流动的魔素~”
她说着，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嘴唇。
林晓感到一阵恶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被触手缠绕的手臂，皮肤似乎变得过于白皙细腻了。手指似乎也……
他努力转动视线，看向自己的另一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指尖形状比记忆中更加圆润精致。这不是男人的手。
不，等等。
林晓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感到胸口有种陌生的、轻微的沉坠感。被触手束缚的腰部曲线，似乎也……
“看来你注意到了呢~”被称为塔莉娅的炎域魅魔站起身，迈着猫一样优雅的步伐走过来。她身材高挑，走近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林晓完全笼罩。“‘堕落之种’在改造你的身体。从灵魂到肉体，把你从可悲的人类，变成我们的一员——魔物娘。”
她弯下腰，带着灼热气息的手指捏住林晓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让我看看……嗯，脸蛋的轮廓柔和了很多呢，眼睛也变大了，瞳孔颜色在变哦，从棕色往金色渐变？有趣。头发也长了不少嘛，黑色里开始掺进银丝了……这是要往哪个方向转化呢？”
塔莉娅的声音里满是玩味，像是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放开我！”林晓挣扎起来，但触手的束缚温柔而坚定，他的力量在改造中似乎也流失了大半。
“放开？那可不行。”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从洞穴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有着冰蓝色长发的女人，发丝如同最纯净的冰川流水。她穿着银蓝色、带有繁复魔纹的轻甲，身材高挑匀称，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完美的冰雕。她的耳朵略尖，眼眸是冻结湖面般的淡蓝色，头顶两侧有两支晶莹剔透的、分叉的冰晶角。她手持一柄细长的冰晶法杖，周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寒气，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薄薄的冰霜。
冰霜妖灵，还是极其稀有的、拥有领主潜质的品种。
“薇奥拉姐姐！”小恶魔少女欢快地打招呼。
被称作薇奥拉的冰霜妖灵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晓身上，毫无波澜。
“堕落之种的转化需要稳定的高浓度魔素环境，以及‘催化剂’。”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这个洞穴下方有一条小型魔晶矿脉，逸散的魔素足够。而催化剂……”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滴闪烁着七彩流光的液体，那液体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甜香。
“我从那支箭矢上提取的‘本源诅咒’，混合了七种高阶魔物领主的精华魔素。缺少它，转化会失败，你的灵魂将彻底崩解。”
林晓的心脏沉了下去。
“你们……想让我变成魔物？”
“是拯救你，人类。”薇奥拉淡淡道，手指轻弹，那滴七彩液体飞向林晓，没入他的额头。
瞬间，无法形容的感觉席卷全身。
不是疼痛，更像是某种……融化与重塑。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在雀跃，在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弥漫的魔素。幽蓝的苔藓光芒似乎更亮了，魔晶矿脉的脉动透过地面传来，与他体内新生的某种东西产生共鸣。
束缚他的触手松开了，那个巨大的触腕领主发出低沉的、满意的咕噜声，缓缓退入阴影深处。
林晓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在加速。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体型在微妙地调整。胸口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腰肢在收束，臀部……
“哇哦！开始了开始了！”小恶魔少女兴奋地拍着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就很可疑的水晶球，对准了林晓，“我要记录下全过程！这可是珍贵的观察资料！塔莉娅姐姐，你说他会先长出尾巴还是角？还是翅膀？”
“我赌尾巴。”塔莉娅饶有兴致地抱着手臂，“看这魔素波动，偏向暗影和敏捷属性，可能是猫又或者影魔类？”
“我觉得是角哦！”小恶魔少女反驳，“你看他额头，在发光呢！”
薇奥拉没有参与猜测，只是静静地看着，淡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林晓身上逐渐亮起的、混杂着黑与银白的光芒。
林晓蜷缩起身体，意识在魔素的冲刷下开始模糊。
他感到后背的肩胛骨处传来酥麻的痒意，尾椎骨末端也有东西在试图突破。耳朵在发热，头顶也是……
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金色。
“要开始转化了。”薇奥拉清冷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塔莉娅，准备契约仪式。艾莉，布置隔绝结界。我们不能让其他猎魔人小队或者……‘那边’察觉到这里的魔素波动。”
“知道啦~”小恶魔少女艾莉收起水晶球，小手一挥，暗红色的能量如波纹般扩散，覆盖了整个洞穴入口。
塔莉娅则走到洞穴中央，用指尖的火焰在地面刻画起复杂的魔法阵纹路，火焰灼烧岩石却没有留下焦痕，反而渗透进去，形成发光的纹路。
林晓的视野彻底被光芒淹没。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薇奥拉低声的话语，像是在对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欢迎来到世界的另一面，新任的‘混沌之种’……希望你能活到明白一切的那天。”
然后，黑暗与温暖包裹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
林晓再次睁开眼。
身体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轻盈，灵敏，充满了一种陌生的力量。五感敏锐得可怕，能听到洞穴外极远处地下水的滴答声，能闻到空气中每一种魔物娘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塔莉娅像燃烧的香料，艾莉是糖果与硫磺的混合，薇奥拉则是冰雪与薄荷。能看清黑暗洞穴最细微的纹理，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魔素流动的轨迹。
他坐起身。
首先注意到的是视野中垂落的一缕长发——不再是纯黑，而是月光般的银白色，只在发尾处渐变成深黑。
他的手，不，现在应该说是“她”的手了，手指纤细白皙，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但指尖似乎……过于尖锐了点？
低下头。
胸前沉甸甸的重量让她瞬间僵住。虽然被破烂的猎魔人皮甲紧绷得有点透不过气，勉强遮盖，但那弧度……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轮廓柔和，皮肤光滑，嘴唇饱满。耳朵……变长了，顶端微尖。
她连滚爬爬地冲向洞穴一侧的一处小水洼——那是地下渗水形成的小水潭。
水面上倒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美丽得惊人的脸。银白长发，尖耳，瞳孔是奇异的暗金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魅惑。额角两侧，各有一支小小的、精致的黑色弯曲尖角，像初生的恶魔之角，还带着细密的螺旋纹路。
背后，一对收拢着的、覆盖着黑色柔软绒毛的蝠翼，正不安地轻轻颤动。尾椎骨处，一条细长灵活的、同样覆盖着黑色绒毛的尾巴探出来，末端是一个小小的桃心状肉球，此刻正因为主人的紧张而紧紧卷曲着。
魔物娘。
自己真的变成了……魔物娘。
“嗯，转化很成功嘛。”塔莉娅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暗影魅魔，还混了点什么别的……翅膀和尾巴的绒毛质感，更像是高阶夜蝠的特征？有趣，果然是‘混沌之种’，连转化的方向都不可预测呢。”
林晓猛地转身，本能地摆出防御姿态——然后才意识到，自己那些猎魔人的战斗技巧，在这具陌生的、柔软的身体里，还能剩下多少？
“别紧张嘛，小可爱。”艾莉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好奇地伸手想摸新生魔物娘的翅膀，“你现在是我们的一员啦！看，多漂亮的翅膀！以后可以一起飞哦！”
林晓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暗金色的眼眸里充满警惕和茫然。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薇奥拉走了过来，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
“签订契约，或者死。”
她的声音没有杀气，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契约？”
“你原本的人类身份已经死了。‘破晓之刃’的新人林晓，死于三天前猎魔人公会记录的围剿任务，尸骨无存。”薇奥拉淡淡道，“现在活着的，是无名的魔物娘，被我们——‘永夜庇护所’的成员发现并救助。我们需要你的力量，作为回报，我们为你提供庇护、指导，以及在这个混沌的世界中，生存下去的可能。”
“我的……力量？”林晓皱眉。
“混沌之种。”塔莉娅接口，火焰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堕落之种是禁术，但混合了七种领主精华的堕落之种，是禁忌中的禁忌。你的体质现在很特殊，可以吸收、适应、转化不同属性的魔素。理论上，你可以通过吸收特定魔物娘的魔素精华，短暂变化成对应的高阶魔物娘形态，甚至掌握她们的部分能力。”
“这不可能……”林晓下意识反驳，猎魔人的知识告诉她，魔物形态是血脉决定的，从未听过能随意变化的。
“所以才是‘混沌’。”薇奥拉说，“无序，不可预测，充满可能性——也充满危险。猎魔人公会、某些魔物领主、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古老存在，都会想得到你，或者毁灭你。你无处可去。”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卷散发着淡淡黑光的魔法契约卷轴。
“签下它。加入永夜庇护所。我们会教你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如何在这个世界上以新的身份活下去。同时，你也要为我们办事。”
林晓看着那卷契约，又看看眼前三个属性各异、但同样强大而神秘的魔物娘。
塔莉娅抱着手臂，笑容玩味；艾莉眨着红宝石大眼，满是期待；薇奥拉面无表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没有选择。
作为人类猎魔人林晓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现在，她是一个魔物娘，一个身怀禁忌力量的、被多方觊觎的“混沌之种”。
活下去。只有先活下去，才能搞清楚这一切的真相，才能决定未来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甜腻的魔素气息涌入肺腑，带来一种陌生的舒适感。
“我需要知道契约的具体内容。”
“当然。”薇奥拉手指轻点，契约上的文字浮现在空中，是古老的恶魔语，但林晓发现自己竟然能看懂——又是这具新身体的能力吗？
条款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相当宽松：庇护、指导、基础的自由，以及在一些“必要任务”中提供协助。没有奴隶条款，没有绝对服从，更像是一种互助同盟。
“为什么？”她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眸直视薇奥拉冰蓝色的眼睛
薇奥拉沉默了片刻。
“因为预言。”她缓缓说道，“‘混沌之种’的出现，意味着平衡即将被打破。旧的秩序在腐朽，新的风暴在酝酿。我们需要变量，需要……打破宿命的可能性。”
她冰封般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而你，就是那个可能性。”
预言？宿命？
林晓感到一阵荒谬，却又隐隐觉得，这或许就是真相的一角。
她别无选择，咬破指尖，银色的血液滴落在契约之上。
契约燃起黑色的火焰，化为两道流光，一道没入她的额头，一道分裂成三份，融入塔莉娅、艾莉和薇奥拉的身体。
无形的联系建立起来。
“欢迎加入，小家伙。”塔莉娅的笑容真诚了些，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就是自己人了！首先，你得有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喂’或者‘混沌之种’。”
名字……
林晓看着水洼中陌生的倒影。银发，金瞳，黑角，蝠翼，魔尾。
猎魔人林晓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
“叫莉莉丝怎么样？”塔莉娅说，选了一个记忆中在古籍上看过的、属于某个古老魔物女王的名字。
“那以后就叫我莉莉丝吧。”
名字什么的只是个代号无所谓了。
“莉莉丝？不错嘛，很有气势！”艾莉欢呼，“那以后就是莉莉丝姐姐了！呐呐，莉莉丝姐姐，你的翅膀能不能让我摸摸？就一下下！”
“先别闹，艾莉。”薇奥拉收起法杖，“契约已成，此地不宜久留。猎魔人的搜索队可能还在附近徘徊。塔莉娅，开启传送阵，我们回庇护所。”
“得令~”塔莉娅打了个响指，地面上之前刻画的法阵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薇奥拉看向莉莉丝提醒到。
“跟上。你的新生活，开始了。”
莉莉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醒来的洞穴，看了一眼水洼中那个魔物娘的倒影。
然后，她振动了一下背后新生的、还不太熟练的蝠翼，迈开脚步，走进了传送阵的光芒中。
光芒吞没身影的瞬间，她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悠长的叹息。
像是宿命的齿轮，开始了新的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