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遗忘山脉,远比莉莉丝想象中更危险,也更……迷人。
高悬的弦月为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森林披上了一层冰冷的银纱,能见度远比地下好,但也将无数怪石嶙峋的阴影和扭曲的树影投射得如同择人而噬的怪物。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夹杂着远处隐约的狼嚎和某种不知名昆虫尖锐的嘶叫。
莉莉丝收敛了大部分魔素波动,仅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暗影视觉和身体强化,在树木和阴影间快速而安静地移动。蝠翼偶尔展开,协助她滑过陡坡或沟壑。尾巴则像天然的平衡杆,让她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也能保持敏捷。
她不敢飞行。一来她飞行技巧还很生疏,在空中目标太大,容易成为靶子;二来,薇奥拉说过,遗忘山脉上空有时会掠过一些对人类和魔物都不太友善的飞行生物。
她的目标是向西北方穿越这片山麓森林,根据薇奥拉提供的信息,大约需要三到五天的脚程,才能到达相对安全些的边缘地带。这期间,她必须避开已知的几处危险区域——一个暴躁的岩甲地龙领地,一片据说有怨灵徘徊的古老战场废墟,以及……一片被标注为“蛛影密林”的区域,那里栖息着一种麻烦的高阶魔物。
莉莉丝原本计划远远绕开这些危险区域。但夜间赶路,加上对地形不熟,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偏离了预设的路线。等她意识到周围林木越来越茂密,树木间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光的、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时,已经有些晚了。
“这是……蛛丝?”
莉莉丝停下脚步,暗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气,混合着草木腐败和泥土的味道。月光被层层叠叠、异常茂密的树冠遮挡,能见度骤然降低。地上堆积着厚厚的、松软的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但下面似乎隐藏着什么粘稠的东西。
她立刻想后退,但回头看去,来时依稀可辨的小径,不知何时已经被更多的、若有若无的银丝封住,那些丝线在微弱的月光下几乎隐形,只有偶尔的角度折射出一点寒光。
中招了。
莉莉丝的心沉了下去。她太大意了,被急于逃离和探索新世界的心情冲昏了头脑,忽略了最基本的警戒。这里很可能就是“蛛影密林”的边缘,甚至深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出那把未开刃的短刃,暗影魔素缓缓覆盖全身,将暗影步的效果提升到目前能做到的极致,身形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翅膀紧紧收拢,尾巴压低,减少被丝线触碰的面积。
她小心翼翼地、以最轻微的动作,尝试用短刃去触碰前方一根横在必经之路上的、几乎看不见的银丝。
刃尖刚刚触及,那根看似纤细的丝线骤然绷紧,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震颤声。与此同时,周围数米范围内的其他丝线仿佛被激活了一般,同时微微震动起来,更多的、更细的丝线从头顶的枝叶间、从地面的落叶下无声无息地弹出,交织成一张立体而复杂的、正在急速收拢的死亡之网!
莉莉丝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她猛地向后仰倒,几乎贴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从头顶罩下的几缕粘丝。同时,短刃挥出,试图斩断从两侧缠来的丝线。
嗤啦!
丝线比预想的更坚韧,附着了暗影魔素的短刃竟然没能一下子斩断,只是将其绷得更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而就这么一耽搁,更多的丝线已经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目标明确地指向她的手脚、翅膀和尾巴!
莉莉丝一咬牙,将更多的魔素注入短刃,刃身泛起一层幽暗的黑光,再次斩出!这次终于切断了几根丝线,但断口处喷出的并非液体,而是一小团黏糊糊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白色胶质,溅到她的手臂和衣服上,立刻传来一种麻痹和粘附感。
该死!这蛛丝不仅坚韧,还附带麻痹和粘性效果!
她不敢恋战,脚下发力,想要从刚刚斩出的缺口冲出去。但脚下的落叶层突然塌陷,下面竟然是早已布置好的、覆盖着伪装落叶的粘性陷阱!她的双脚瞬间被粘稠的、富有弹性的胶质牢牢黏住,动弹不得。
而就这么一停顿,头顶、身侧的蛛网已经彻底收紧。
坚韧、粘腻、带着麻痹效果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瞬间缠绕上她的脚踝、小腿、膝盖,然后迅速向上蔓延。莉莉丝奋力挣扎,用短刃切割,用爪子撕扯,甚至试图用暗影能量腐蚀,但丝线的数量太多,再生速度也快得惊人,斩断一根,立刻有更多补上。那些丝线仿佛有意识般,精准地避开她挥舞的利刃,专门缠绕她的关节、翅膀根部、尾巴等发力点和敏感部位让她无法发力。
“唔!”一根丝线趁机缠上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拉,短刃脱手飞出,掉进落叶里消失不见。紧接着,另一根丝线绕上她的脖子,不紧,但带着警告意味地勒了一下,让她呼吸一窒。
失去了武器,莉莉丝更加被动。她试图用爪子撕扯,但指尖刚刚凝聚的暗影能量很快被丝线上附着的、某种中和性的魔力抵消。她想张开翅膀挣脱,但翅膀刚刚展开,就被数根早有准备的粗壮银丝从各个角度捆了个结结实实,强行收拢并固定在背后,动弹不得。尾巴更是重点照顾对象,被好几圈丝线从根部到末端紧紧缠绕,连尾端的桃心都被重点照顾单独捆了好几圈,彻底失去了活动能力。
不过短短十几秒钟,莉莉丝就被以一种极其屈辱而有效的姿势,牢牢束缚在原地。双手被反剪在背后,与捆紧的翅膀固定在一起。双脚被粘液和丝线双重固定。腰身、大腿、胸口,也被纵横交错的银丝勒出清晰的痕迹。尾巴可怜兮兮地被拉直捆绑。只有脑袋还能勉强转动。
她剧烈地喘息着,暗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更多的是冰冷的事实——她再次战败了,而且败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在这些精心布置、诡异莫测的蛛网面前,她现在的实力和经验,还远远不够。
甜腻的香气似乎更浓了。周围的林木间,响起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多足生物在枝叶和地面上快速爬行。
来了。
莉莉丝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落。在几棵格外粗壮、彼此靠近的古树之间,一张巨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银色蛛网,如同最精美的死亡艺术品,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华丽的光泽。蛛网的中央,一个身影正缓缓从上方垂落。
那是一位少女呈现倒吊着的姿态。
或者说,一个上半身是绝美少女,下半身却是巨大蜘蛛腹足的魔物娘。
她的肌肤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仿佛从未见过阳光,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冰冷的微光。一头长长的、如同最上等银丝的直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几乎垂到蜘蛛腹部。她的面容精致得近乎虚幻,五官像是用冰雪雕刻而成,没有一丝表情,一双眼睛是纯粹、空洞的银白色,瞳孔是细长的竖瞳,正毫无感情地俯视着被束缚的莉莉丝。
她身上穿着极少,只有几缕轻薄如蝉翼的、同样闪着银光的纱状物,勉强遮住重点部位,却更增添了一种禁忌而诡异的美感。她的手臂与人类女子的玉臂无异,但手指异常纤细修长,指尖却泛着金属寒光感觉异常锋利。
而她的下半身纱裙裙摆下方,八条长达数米、覆盖着银白绒毛、关节处有着锋利倒刺的蜘蛛步足,稳稳地支撑着她的身体,让她能够轻盈地倒悬在蛛网中央,或者在任何角度灵活移动。
蜘蛛娘,或者更具体的称呼——高阶幽灵蛛娘。
莉莉丝在藏书洞的图鉴里见过类似的描述:拥有极高智慧和布置陷阱的能力,擅长使用带有麻痹、粘性、韧性等多种效果的蛛丝,银白色的变种尤其危险,其蛛丝对能量攻击有极强抗性,且带有精神干扰和缓慢汲取猎物魔素的效果。性格……难以捉摸,通常冷静、耐心,但对待落入网中的“猎物”,往往会展现出与其冰冷外表不符的、漫长的“玩弄”恶趣味。
银白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落在莉莉丝身上,从她被捆绑的翅膀、尾巴,到被勒出痕迹的身体,最后停在她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蛛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拥有智慧的同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新获得的、有趣的玩具,或者……一顿即将开始享用的、需要精心处理的大餐。
莉莉丝被她看得心底发寒,但倔强地回视着,不肯示弱。
蛛娘似乎微微偏了偏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银色的长发如水般流动。然后,她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尖轻轻勾了勾。
唰啦!
缠绕着莉莉丝的几根主要蛛丝猛地收紧、提拉!莉莉丝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从粘性陷阱中拔起,被倒悬吊到了半空,距离蛛网中央的蛛娘只有不到三米距离。这个姿势让她更加无力,全身重量都落在那些勒进皮肉的蛛丝上,带来阵阵刺痛和束缚感。
蛛娘这才从倒悬状态轻盈翻身,八条步足优雅地在蛛网上移动,无声无息地靠近被吊起来的莉莉丝。她在距离莉莉丝极近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那张冰冷绝美的脸几乎要贴到莉莉丝脸上。
一股更加浓郁的、冰冷的甜香扑面而来。
莉莉丝屏住呼吸,暗金色的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银白竖瞳。
蛛娘伸出手指,极其缓慢地、轻轻地,点在了莉莉丝的额头上,顺着她脸颊的轮廓,慢慢滑下,经过脖颈,划过被蛛丝勒得微微变形的锁骨,最后滑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
指尖冰冷,触感却异常清晰。
莉莉丝浑身僵硬,想要躲闪,但根本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指尖下,自己因为恐惧、愤怒和屈辱而狂跳的心脏。
蛛娘的银白竖瞳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冰冷的指尖,在莉莉丝被蛛丝捆绑的身体上,缓缓地、带着探究意味地游走,勾勒着那些被束缚出的曲线,时不时轻轻按压,或者挑起一缕被汗水浸湿的银发。
那动作不像是在检查猎物,更像是在……把玩一件新奇的藏品。
“放……开我!”莉莉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束缚和情绪而有些颤抖。
蛛娘的动作顿了顿,银白竖瞳看向她的眼睛,依旧毫无波澜。然后,她收回了手指。
就在莉莉丝以为她要做什么时,蛛娘却转过身,八条步足移动,重新回到了蛛网中央,再次以那种优雅而诡异的姿态倒悬下来,银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莉莉丝,不再靠近,也不再触碰。
但莉莉丝心中的寒意更甚。这种无声的、充满掌控感的注视,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不安。她不知道这个蛛娘想做什么,什么时候会真正“享用”她。
时间在沉默和冰冷的注视中缓缓流逝。月光偏移,林间的阴影随之移动。夜风依旧呜咽,但这片被蛛网笼罩的区域,却仿佛陷入了死寂。
莉莉丝被吊在半空,身体逐渐因为血液不畅而麻木、刺痛。蛛丝上附带的轻微麻痹效果也在持续发挥作用,让她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凝聚魔素。更糟糕的是,她能感觉到,一丝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吸力,正从缠绕身体的蛛丝上传来,缓慢但持续地汲取着她体内的暗影魔素。
这个蛛娘,真的在把她当成储备粮食一样,慢慢“处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莉莉丝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恐惧,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魔素。暗影属性擅长隐匿和侵蚀,或许可以尝试从内部腐蚀这些蛛丝?
她刚冒出这个念头,尝试行动起来,蛛网中央的蛛娘似乎立刻有所感应。一条银色的蛛丝如同鞭子般无声甩出,精准地抽打在莉莉丝被捆绑的翅膀根部——一个魔素流通的关键节点,也是极其敏感的部位。
“啊!”莉莉丝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一颤,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点魔素瞬间溃散。那一下抽打并不重,但位置刁钻,带来的不仅是疼痛,还有一阵强烈的酸麻和无力感。
蛛娘收回蛛丝,银白竖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不听话的虫子。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莉莉丝额头渗出冷汗,不仅仅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对方这种精准的掌控力和深不可测的实力差距。在这个蛛娘面前,她似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蛛娘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不再有其他动作,重新恢复了那种静止的、观察的姿态。
漫长的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
莉莉丝被悬吊在冰冷的月光和蛛娘无声的注视下,像个被钉在展示架上的蝴蝶标本。身体被束缚,力量被汲取,反抗被轻易扼杀。
绝望吗?有一点。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清醒。
这就是独自踏入危险世界的代价。她突然怀念起了热情的塔莉娅,冷冰冰的薇奥拉的知识,腹黑的塞西莉亚,还有喜欢捣乱的艾莉……现在只有她自己,和赤裸裸的、残酷的现状。
她以为离开了庇护所的“温室”,就能更快成长。却没想到,外面的风雨如此迅疾猛烈,第一道坎,就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银白的蛛娘依旧静静倒悬在网中央,银色的竖瞳映着月光和她挣扎的身影,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最终放弃抵抗,或者……呈现出更“有趣”的变化。
蜘蛛娘的“款待”,往往漫长而精细。
而莉莉丝的噩梦,或许也才刚刚拉开序幕。